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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苦难的人生过程ffice ffice" />
人生是一本大书，一个人就有一个故事，故事都很完整，象小说家匠心独运，几个高潮，几次冲突，几分欢喜和悲伤，最后归于幸与不幸的结局。生命结束了，留给亲人慢慢回忆。无论如何伟大的作品，无论多么催人泪下，多么震撮心魂，都不及思忆亲人情感之万一。人类情感，追宗溯源，是从怀念失去亲人开始，祭祀祖宗魂灵是原始宗教产生的根本原因。
我带着这种理解，记忆着一个人，他是我的外侄，姐姐的大娃，一个苦难至深的人，死的时候，还差八天才三十一岁。
翻开记忆的影集，开始的照片就是一个白胖的孩子，那双大而有神的眼晴，永远铭刻在脑子里。亲爱的朋友，写到这里，我已泪如雨下，我知道，我的眼泪会一直流下去，直到写完这个故事。
他上幼儿园时，姐姐生了二妹。由于文化革命不准做小生意，母亲就去帮姐照看孩子，我也在县城读小学，接送大娃上学，成了我的任务。牵着他走在街上，一路呱呱叽叽，买一分钱的玉米花，一人一半，他把大粒的拣给我，说我是他的“老人”，那时我也只十一二岁。遇熟悉的人，总要夸上“这娃儿长得好乖”，当舅的心里，也美滋滋的。上学送，放学接，老师也特喜欢他，道再见时，总要拍拍他的头，摸摸他的脸，很亲呢，而对其他孩子，我则少有看到这样的情景。这娃娃确实招人喜，幼儿园每天发两粒水果糖，他都原封不动地带回，交给我，我用菜刀分成若干小粒，他和二妹，当然还有我，分来吃。二妹上了瘾，一到下午放学时，就眼巴巴地等。有一次，我接大娃时，路上就一人一粒吃了，回来看到二妹坐在门前过道的竹椅上，笑嘻嘻地露出渴望的表情，我哄她，说学校没有发，大娃抵我的黄，说是发了的，吃了，二妹就对我拳打脚踢，哭得鼻涕连口的，从此后，我们再不敢了。我常担心他出洋相，跟老师多要糖，问他做过没有，他说也是想要的，但看到其他小朋友两下把糖吃完，又要，老师说没有了，明天才发，他就没去要过。他很爱上学，也喜欢幼儿园。有次，他翻着我小学一册的课本，突然惊奇：“幺舅，你的书我都认得。”“你认得什么？”“a——o——e ”他歪着脖子，读得一脸的认真。
当时他只学了这三个韵母，便要我把后面的全部教他认读，只十来天，把汉语拼音全部读得出来，后来才知道，幼儿园实际上只教几个简单的拼音。家里做葫豆酱，要我择辣椒，他也好奇帮着整，结果把手辣着，烧乎乎地痛，他哭着，我要他不上学了，我去给老师请假，他不干，坚决要去，我送到学校，老师就打了一盆冷水，放在他座位边，他一边把手放在里面浸泡，一边跟着老师念儿歌。
悲剧从哪天开始，我确实记不得，不是淡忘，这个铭心的日子，已渗透进亲人的心，只是无力承受，便不去记这个恐暗的时日。那年他已五岁，我便不常接送，在老师的护送下回家，可只拢西门口，到家还有一段距离。他离开小朋友的队伍，独自走下坡去，只五分钟的光景，便让灾难从此笼罩上这个幸福的家庭。一个手扶拖拉机正慢慢向前开，大娃跑上去，吊在后车箱门上，两手抓住车门上边，脚往上收起，不想那车门原本不牢固，随着一声“晃当”，大娃摔在血泊里……
还是要感谢医生，让他在手术床上躺了10多个小时，后脑缝了26针，脱离了死神，这样又延续了他二十六年的生命，尽管这个生命已微弱得不堪重负，遭受更大的生活瘁击，但于亲人，是好大的安慰。
出院后，神志不完全清晰，家里的人还认得，也能说话，幼儿园不能上了，属于他这年龄能做的事，到是都能做，就是要人招呼着才行，整天呆呆的，颠三倒四，你不对他说，就一直不开腔，没有了往日的呱呱叽叽。外面的孩子欺负他，打他，都不哼声，回家也不说一句。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了两年，也不见好转，还是神情晃惚，脸白得没有血色。我母亲觉得这样不行，把他带回洛表老家，神药两治。请了好多个端公道士，看米、烧蛋、请神、收鬼，啥子办法都想尽，也不得行。后来是一位姓陈的老中医，说大娃摔伤后，魂魄下沉，再加尚未恢复原气。便把放在床上，床前摆好香案，“哇哩哇啦”搞整一通，然后提着大娃双脚，倒立在床上，用木剑拍打周身：“隔山喊你隔山应，隔河喊你打转身，三魂七魄回来附本身……”这样连续做了七次，我都听熟了。又吃了老中医二十多付中药，大娃身体明显长胖，气色也好了，头脑也渐渐有些清醒。我记得当时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大娃一丝不挂地，在街上要饭。母亲说，好了，大娃的病要好了，男怕穿，女怕脱，你梦见没穿衣服，就是要脱离苦难了。
大娃一天天好起来，我们一家很高兴，虽然脑子反映迟钝，但比前两年好得多了，都相信他会复原如初的。八岁时，上了小学，我也回老家上初中，以后便不在一起生活了。每个假期都在一起，他和二妹，后来还有三娃，一放假就蜂拥回老家。其时我母亲恢复了她的小食店，做泡粑、豆腐、魔芋卖，店前摆个摊子，经营南瓜米、瓜子、玉米花、酒米花，还有水果。他们象进了“吃” 的世界，平时要花钱买的，现在不用钱了。最难忘的是，那时兴放坝坝电影，在周围的大队保管室放，街上人都要带着椅子、板凳去看，人很多，很挤，我们舅甥四人老早就去把好位子，三娃负责看板凳， 我和大娃二妹就卖南米和瓜子，用报纸包好，放在书包里，在电影开始前去叫卖。回来把本钱交还母亲后，赚的钱就是我们的，买饼干和水果糖吃。大人眼红了，要我们上缴大部份“利润”，争了几回没办法，钱不多了还是很高兴地去卖，因为很好耍，用现代话说，这才是真正的不在乎目的，只在乎沿途的风景。一个暑假下来，我们算了一下，居然赚了十多块钱，母亲给她三个外孙一人做了一件新衬衣。看着他们高高兴兴地穿着新衣服坐车走了，我回屋里倒在床上哭，母亲听见了，在灶房里叨：“初中生了，大人了嘛，还给小辈子争衣服，没出息。”我委屈得一身发抖，翻身起来，冲出门去，水都不挑了，跑到小寨村找同学耍去了。其实我哪会和他们争衣服，我是舍不得他们走。
大娃读书，由于脑子笨，成绩不好，但各科成绩都在六十分以上一点点，小学毕业没考上初中，就让他在一个公社小学读了两年戴帽初中。他学习刻苦，从不逃学，每科刚好及格，没有补考过，爱看小说，主要是武打小说。还别说，他在武打小说里，知道了一些历史知识，我每次去他家，都要和我说，他一提起，我就滔滔不绝地跟他讲，他也津津有味地听，还不停地点头，到底听懂了多少，我不知道。他钢笔字写得好，我读中专时，每次看到他写来的信，很高兴，觉得在进步，放假回去，还特地在校图书室借了两本书给他看，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渔岛怒潮》，回校时，他还我，说没看，看不起劲。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写不来信，是他妈口述，他写的。
初中读了三期，就不想读了，想做活挣钱，家里人劝不听，我又去劝，他说：“幺舅，我读得很吃力，又没有用，不想读了。”我说：“大娃，咋会没用呢，多认些字也好啊，现在做啥子都要文化，你父母就是没文化，吃了好多亏，再说，你还有一期就毕业了，熬出来，就是个初中生，说起也好听。”他才又去继续读，得到毕业证。那时戴帽初中是两年制，毕业证是油印的一张单飞飞的纸，没有相片，也没打钢印，只盖了学校的公章，还有校长的签名。大娃很珍惜这张毕业证，用硬纸来裱糊起，一直放着。他死时，我帮他整理东西，衣箱里，有一个纸盒，里面放着这张毕业证，还有我和他通的二十多封信，还有他和家里人照的几张相片。看着这些遗物，我的眼泪一汪一汪地流。
初中毕业后，他去学了漆匠。师傅是自己找的，只从家里要了二十元钱，去行拜师礼。一直跟师学艺，每月挣他的生活费还有些剩余，就供弟弟妹妹上学之用。但是，脑筋还是不够用，做的活常让人不满意，师傅给他下了定义，学不出师，只做点下手活，挣的钱比别人少了很多。有一年我在高县给他找了点活，在农机监理站给年审的拖拉机喷漆，这是简单的，他能做，虽速度慢，质量还可保证。两个多月，活完了，他得到工钱三百多，走时只拿了四十，余下的放我这里，说怕路上掉，以后交给他妈，帮他存着，今后结婚用。
这个孩子真让人心疼，四十元钱，给我买了五包滤嘴“红梅”烟，给他舅妈买了一把伞，还给他四岁的表弟我的儿子买一辆玩具车。临走的头天晚上，又去切了卤肉，买了红酒。我们吃过饭后，在客厅看电视，他就伙起表弟在他们住的屋里喝剩下的半瓶红酒，我儿子喝醉了，一脸红熟透，跑进客厅，“爸爸呀呀呀呀，妈妈呀呀呀呀”地说过不停，气得他舅妈给他一顿浑骂。现在回忆起来，心里很温馨，也很痛惜。
他真的结婚了，姑娘是附近农村煤五沟山上的，当年知青孽债女儿，没有亲生父母，由养父作主的。婚前只见过几面，都是在“三回九转”的礼仪时见的，这是一桩九十年代的包办婚烟，结果成了悲剧。结婚三天，姑娘就走了，一直没回来，一年多后，向法庭起诉离了婚。
这无疑给了大娃致命的打击，一个后天低智商的人，在亲人的关爱下，有强烈的生活勇气，对未来充满希望。十年勤劳做活，挣钱成家，没想到是竹篮打水，人财两空。写这些，没有半点对姑娘的指责，本着良心和理性，我觉得她是对的，她应该作这样的选择。但是，大娃是我的亲人，心里不能说不痛，我悲叹一个苦难人生的不幸。
大娃离婚了，生活失去了目的，人生的价值没有了指向，病也就随着复发，又回到小时候伤好后的状态，痴痴呆呆，什么事都做不成，比如在家里做饭，从烧水、下米、蒸饭，每道工序都必须得人提醒，不然他是记不着的。姐姐说，要是他有个孩子就好了，可我看他坐在墙角发愣，想三天的夫妻生活，他是否真正做了一回男人，心里真不是滋味。
他病得很凶，时而清醒，时而痴呆，常常一个坐着，眼睛滞涩。不幸的人儿，他太爱这个家，他太想好好生活，他也不愿不劳而获，凭着这些信念，他慢慢地有些好转起来。他要三娃给他置办了全套工具，在西门口摆刷鞋摊，生意不好，又不会招揽，每天还是有几块十几块的进项，交四元给当家的弟媳做他的生活，其余的给母亲，要母亲自己去买好吃的。小侄女出世了，他每天都要给她带一些吃的回来，也不管小侄女能不能吃。侄女发高烧，他听说后飞快地跑到医院，正好是医生给侄女在头部输液，听到“哇哇”的大哭声，他心痛得一下把医生掀开。三娃跑电三轮，和人发生口角，正好他经过那里，立即抡起拳头，要和人家拼命。
这是个记情的人，我们每次过去，他都要拿出他的积蓄，买好吃的东西来招待，他常跟别人说，舅舅和舅妈对他好。对他表弟，更是喜欢得不得了，表弟也喜欢这个“大哥哥”，无论他如何脏，胡子巴叉的，都要和他亲近。
本来，我们看到他渐渐又有些好转，都很高兴，希望他继续好下去，他爱亲人，亲人也爱他。可惜老天不容他，在给了他那么多的灾难后，又掳去他的生命。那天早上，三娃要去出车，叫他起来去摆摊子，进屋喊几声不应，推他才发现已死多时。医生说是死于心肌梗塞，但我知道，他是死于悲惨的命运。
亲爱的朋友，我实在无法记叙当时一家人的悲伤，原谅我的脆弱。按照习俗，老辈人是不能送他上山的。大娃慈爱的外婆，我可怜的母亲，这个七十高龄的白发人，哭昏过去好几次，看着大娃的灵枢抬走，一下扑在我的肩上。侄女在前面为他顶孝，端着灵牌子，一声声“伯伯”的呼喊，回荡在春天寒冷的风里。
大娃书名叫黄培强，生于一九七0年农历二月十七，卒于二00一年农历二月初九。
ffice:smarttags" />2008-6-13初稿待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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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6-13 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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