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走进候儿的家,驼子表姐象是走进了一个狗窝。几个哇哇直叫的孩子象一群没了母狗的狗儿,满屋乱窜。驼子表姐放下背上的女孩,马上开始收拾屋子,烧火做饭。候儿扛上一把锄头,没声没响下了地。晚上,驼子表姐把其他几个孩子弄睡了,把捡到的女孩小心地放在她和候儿的床上,然后轻轻地坐在床沿上。她长长出了一口气。走了大半天山路,来家后又忙乎了这么久,她有点累了。
在门坎上坐着巴嗒旱烟的候儿扔掉烟袋,吐了一口唾沫,一下站了起来。他走到驼子表姐身旁,劈脸就给驼子表姐一耳光,吼了声,
“你这个烂货!私娃子都打出来了才嫁人。”又重重打了驼子表姐几拳。他咬着牙说,你“跟老子嫁过来如果再不学好,我打断你的骨头。”
驼子表姐没想到自己的新婚之夜竟是这样残酷。被打翻在地的她挣扎着起来,流着泪说,
“你错了。孩子真不是我的。是我捡到的。你要是...就知道了。”
候儿哼了一声走了出去睡在了堂屋里的竹椅上。那晚上再也没进来。
白天候儿和驼子表姐都没有精力争吵。家里地里都有太多的事情。候儿是队里的看林人,经常都住在山上草棚里。这一连几天晚上,候儿都没有回家。后来有一天下午,候儿在邻居杨二爷那里吃了一顿生酒。回来后醉熏熏的候儿借着酒兴,一把将正在灶房里弄猪食的驼子表姐扯进房间,用力捺在了床上。候儿跛是跛,可大山里的男人很有力气。驼子表姐简直没法反抗。实际上驼子表姐也没想反抗。自己都是他的老婆了,他要做啥还不由他么。
候儿终于明白自己错怪了驼子表姐。第二天吃饭时,他虽然还是一声不响,却不住给驼子表姐夹菜。驼子表姐真是好感动。她想丑是丑是些,脾气怪是怪些,倒底还是自己的男人呵。她想起头天晚上的事情,心里又是甜甜的,涩涩的,象喝了一土碗浓浓的苦丁茶。
为了帮候儿撑起这个家,驼子表姐就象一架被推着的磨一样,不停息在转动。每天忙到鸡都叫头遍了才能和衣在床上躺一会儿。不说别的,光招呼孩子们就够她干的了。为了省事,她和候儿都没有叫孩子们的正式名字,而是叫候大、候二、候三、候四、候五。驼子表姐捡的那个女孩正式姓了候姓,排行候六。驼子表姐嫁到候儿家大半年,老天象傻了似的春旱。驼子表姐家基本上断了粮。驼子表姐从山找回青杠米地瓜根和一些野菜,好好歹歹给大点的几个饿得嗷嗷直叫的孩子塞塞肚子。可对还没有满一岁的候六和才两岁多的候五,驼子表姐却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听人说县医院里可以卖血。驼子表姐背上候五,抱着候六,对候儿说,要回一趟娘家。驼子表姐饿着肚子背着抱着两个孩子到了县医院卖了血。驼子表姐抽了血马上觉得天眩地转,头昏眼花。她好不容易捱到我妈妈上班的百货公司门市,一下就倒在了我妈的柜台前。
我妈妈连忙把驼子表姐和两个孩子弄到家里。听说驼子表姐去卖血,我妈妈责怪她,“你这个憨包姑娘,怎么干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蠢事呵。你要倒下去,七大八小的孩子们不都全完了吗?”我妈妈要留驼子表姐将息几天,可她说啥也要走。
驼子表姐这个后娘实在难当。有首叫“小白菜”的歌谣里唱道“就怕爹爹娶后娘呀”,设身处地站在驼子表姐这个后娘的角度想想,我想应该是“就怕给人当后娘呀”。候大候二都是男孩,特别调皮,还鬼灵精怪。从驼子表姐来到候家一起,两个大男孩对驼子表姐就有一种本能的怨忿。
候儿指着驼子表姐对孩子们说,
“这是你们新婶婶。快叫婶婶。”
候大候二翻着白眼死不出声。候三刚要开口叫,候大用力踩一下她的脚,痛得她唉哟一声。
晚上驼子表姐烧好热水,打在盆里,把孩子们弄来洗脸洗脚。候大候二就偏不洗,脏着脸脚就钻进被窝里,还故意把脏脚在被子上蹬来蹭去,弄得满是脏脚印。
吃饭时等驼子表姐把候五候六喂完,桌上小碗里那不多菜已经早被两个小子二一添作五。
白天候儿扛着锄头刚一出门,候大候二就跑到正在灶房涮碗的驼子表姐面前,恨声恨气地说,
“不准你睡我婶婶的床!你这个臭驼背。”然后呼的一下跑出灶房。
驼子表姐背着背篼找出镰刀要上山割猪草,出门前对他们说,
“候大候二好孩子,你们把弟弟妹妹看好。把坝子扫扫。”
候大候二眼睛一鼓不吱声。等驼子满头大汗背着扎得紧紧的一大背篼猪草回来还没有走进院坝,就听见了候六已经嘶哑的哭声。院坝里乱七八糟,到处是孩子们打泥巴仗的黄泥巴砣砣。候三是个女孩,倒乖巧一点,抱着候五老老实实坐在檐坎上。驼子表姐连忙进屋一看,候六已经滚到了地上,摔得一身是灰,还跌破了皮。
驼子表姐抱上候六到坝子里,喊住候大候二说,我叫你们看好弟弟妹妹,你们咋搞的?
候大一扭头,我凭啥要听你的?你又不是我们婶婶。你到我们家来就是给我们干活的。你倒叫我们干。
候二随声附和说,就是。就是。你的娃儿我们做啥要给你看。
驼子表姐有点生气。可她不想打孩子们,也不想责骂孩子们。她从小就是挨打受骂长大的。她知道那是难受的滋味。这些没娘的孩子本来就怪可怜的。
驼子表姐和候儿结婚一年多,怀了一个孩子。驼子表姐开始心里也想生下这个孩子。但一想想家里已经大大小小六个孩子,驼子表姐就找了一个草草药医生,开了一副打打药,想把孩子打下来。谁知胎儿已经有些大了,吃了打药翻肠倒胃吐了两天,孩子也没能打下来。驼子表姐有点急,又去开了一副打药。这次倒是终于打下来了,可陡然来了血崩,无论如何止不住。候儿也吓慌了,忙叫来两个人,砍两根竹竿做了一架滑杆,连夜把驼子表姐抬到了县医院抢救。我和妈妈赶到医院时,驼子表姐万分虚脱地睡在一张脏兮兮的病床上,脸色僵白得如死人一样。驼子表姐还没有满四十,可头上已经见不到几根黑头发。一脸枯燥苍老的皱纹,牙也落了好多,看起来比大舅姆还要显老。候儿蹲在地上,正在一个小炉子上给驼子表姐煎药。
驼子表姐无力地睁开眼皮,对候儿说,我没啥,你还是回家看孩子们吧。
驼子表姐说话时气也接不上来,仿佛说完就会断气的样子。
候儿嗯哪一声,也没见起来。
驼子表姐住了几天,就熬着回家了。候儿为了给她补养身子,杀了一只母鸡。候儿一转身,候大候二就你一碗我一碗,又给候三候四也来了一碗,把鸡汤喝得几乎罐朝天。等候儿回来一看,鸡汤已经所剩无几。驼子表姐坚持对候儿说是自己吃了。候儿根本不相信驼子表姐吃得这样快。他非常恼火,找来候大候二,劈头就是两下。
“你们婶为你们,自己的娃都不要了,你两个狗日的还这样!”候儿吼着。
为了多挣两个工分,驼子表姐到生产队的砖瓦厂去干活。队长说,你一个女人吃得消吗?驼子表姐说,我体力好着里。队长可怜她,就同意了。砖瓦厂的活路是计件的,多做点工分就多一点。驼子表姐总是天蒙蒙亮把家里安顿好就背着候六踩着露水出门,晚上顶着星星月亮回家。干活时就把候六放在旁边,任候六在那些泥巴堆里爬来爬去,只不时侧身睃一眼。
有一天晚上,当驼子表姐疲惫地背着候六进门时,候大候二站在门口,怯生生的叫了一声,
“婶。”
候大候二为驼子表姐端来了热热的饭菜。驼子表姐一把揽过候大候二的头,说一声好孩子,泪水就滚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