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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妹妹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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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12 15: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心雨 于 2013-11-4 22:05 编辑

妹妹窝
文∕陈先礼


      黎若轩是傍晚时回家的,翻过对门的山凹时,鸟蛋大的雨点就东一颗西一颗砸下来了。天已经分过了龙,但今天是个奇迹,雨来得不急。他踏上门前的石级的时候,只在额角上挂了两朵雨花。妻子详云正背着小女二妹站在门檐下咯咯咯地唤鸡。她抬起头时,正好看见了若轩那张带着雨水的脸,说:“如果不是打雷恐怕还在李文明家哩,又少了一只偏冠子母鸡的,这黄鼠狼也真是凶得紧。”
      若轩没有搭详云的话,便径直到灶烘面前坐下了。
      农村的灶头都是三眼灶,一眼蒸饭,一眼煮菜,一眼煨猪食。爹坐在一眼没生火的灶洞前,一手拿着根竹篾,另一只手里的烟刀正将竹篾的一头划上口子,然后使劲一撕。篾条就变成一把细丝了,又柔软,又匀称。老人是个篾匠,他的脚下有一个尚未成形的竹箕。牛角灶背后的竹楼上挂着一颗十五瓦的灯泡,浸满阳尘,橙红寂寞。灯光下,大女儿丫丫伏在一条高板凳上做家庭作业,因为光线不好,所以她几乎是将自己的脸贴到皱巴巴的本子上了,那垂下的两只羊角辫也耷拉在本子的两边。丫丫的背后是一张条桌,条桌背后站的是若轩的娘。娘正伏在枮板上吃力地切一个冬瓜,并一壁哄孙女道:
杀猪猪,过端阳,猪头抬去敬灶王。
杀猪猪,过中秋,猪毛猪屎也不丢。
杀猪猪,过大年,蹄子尾巴全吃完。
      要在平时,若轩是必要先检查丫丫的作业的,检查了便会锅头灶上的忙里忙外。但是现在的若轩,只是安静地坐在灶烘前,手臂拄在双膝上。那张带着雨花的脸便被深深地握在掌心里了。灶烘里的柴火倒了下来,照得他一身亮堂堂的。
     详云已把鸡收进了鸡罩,进来便囔道:“若轩若轩,火烧到脚了哩,也不爨一下,作县太爷了么?”详云是个贤慧勤劳的妻子,也是黎若轩的学生。她初到黎家时还是个学生样子,还是叫丈夫黎老师。村里的兄弟们便取笑她,“若轩是白天教你还是晚上教你的?”详云从此改口叫丈夫的名字。
      听见详云的叫嚷,一家人才发现灶烘前多了个人。若轩将脚提了一下,又把脸握进了掌心。爹娘做了个神色,便知儿子是病了。娘忙着给他找“头痛粉”。详云还在叽咕,“这样大的风,也不兴找户人家躲躲,借个篾帽子戴回来也好的。”丫丫直起腰来叫道:“爸爸,灶烘里埋有两个大红苕,明天我们一人吃一个去学校。”若轩终于抬起头来,说:“我不去学校了,你一个人去就行了。”一家人面面相觑。但是沉吟了片刻,详云便明白了,说:“‘下课’了么?”若轩默不作声。门外的雷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刚才下的只是几滴散云雨。两个老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像木板一样呆住。屋子里只就剩下蒸汽从甑子里窜出的咝儿咝儿的声音。屋外却有只爬上了格窗的纺织娘在嘘嘘尖叫。过了许久,爹才说:“都上了个多月班了,是谁捣的鬼?”丫丫不懂‘下课’的意思,也嗅不出小小的灶房里的气氛的紧张,照例拿日记本叫若轩说:“爸爸点评”。若轩不理丫丫,只气鼓鼓说:“还不是李文明嘛。”
一家人骇得大叫:“咹?是李文明?”
      一家人都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在妹妹窝里,李文明是被大家公认了善良仗义的,而且又是若轩的最好的朋友。一九七八年,李文明在妹妹窝村校教初中,若轩是他的得意门生,后来若轩高中毕业了又是他介绍去教民办的。彼时妹妹窝小学的初中班撤了,两人都教小学,关系也是死死的。
一阵惊讶后,父亲叹气说:“该是他的,除了他还有谁把我们的事了解得那么清楚?都说‘人生好比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在决定命运的事上他哪会顾你?”若轩说:“我还鼓励他继续考,不想他倒反过来整我。今天恰好又在校长办见到他,他倒叫我打他、骂他——”娘说:“那你怎么回答他的?”若轩说:“骂了他句小人就走了。”娘拍手说:“骂得好,以后我看见了还要继续骂他,脱鞋底板打他。”详云要坦然一点,她说:“算了,骂他打他又管什么用?我就说咱们只有作农民的命哩。咱认了吧,三老表早就叫你去挖硫金沙,每个月就千多块,怕也不比教书弱多少哩。”爹又叹气了,说:“考了中专考大专,考了大专考本科。这下丢心了,什么大专小专全没用了。教了二十年书,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嘛,什么政策?你违反计划生育他李文明就没有?”若轩说:“他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整的是五年以内的哩。”娘说:“什么?五年内违法就是违法?五年以前违法就不违法?谁定的政策?找毛主席我也敢理论呢。”爹说:“你又来了,毛主席还在?现在哪里还容得老百姓说句话?不见那些上访的人是怎么回来的?”娘的嘴一歪,竟哭了起来。丫丫见奶奶哭,便也哭了,但不是像奶奶那样悄悄抹眼泪,而是哇哇大哭。娘说:“还哭哩,还哭哩,不是你,你老子会这样被人整?一块石头悬在头上,到了今天才掉下来。”丫丫哭得更响。详云抱过丫丫说:“咱去睡了,丫丫乖。”爹烦躁说:“丫丫省什么事,她是你的‘出气宝’么?”娘也晓得怪丫丫是没用的,说的只是气头上的话,被老汉说了一句便也揩着眼泪去睡了。灶房背后就是娘的卧室。在卧室的草床上,娘流过无数次眼泪,同时也用眼泪消化过所有的农村老妇的痛楚。
      昏暗的灶屋里只剩下垂着头的若轩和削着篾条的爹了,屋子又变得十分静默。爹知道,儿子的痛苦也不是三两句安慰就能消除的。而实际上,这且止是儿子一个人的痛苦?这是一个家庭的痛苦。但是, “倒巷子”里的丫丫还在哽咽,一声接一声的,简直像一记接一记的软鞭,抽打着这个家庭的每个人的痛苦的神经。
丫丫是黎若轩在二十四岁那年捡来的。那时,若轩在油窄坪上课。
      油窄坪是远近出了名的偏僻地方,学校是油窄大队以前的公房。公房的值钱的木料也是卖了的,剩下的是不值钱的两列石墙房子。学校开了两个年级的课程,计三四十学生,却只有一个班。黎若轩是学校里唯一的老师。从妹妹窝去油窄坪有三十里路,来往不方便,就在学校住下了。楼上是教室,他住在楼下。单条子人在偏僻地方过日子,生活也是没有计划的,经常在别人已经吃过了饭才去动火烟,却发现柴房里一根柴也没有,才把了弯刀冒雨去林子里砍生柴,柴找回来又烧得长流水却不见火苗。
      有一次,他正埋头吹火,吹得满脸锅烟,就听得柴门外噗嗤的一声笑。他回过头去,见一个背了一背篓玉米芯的女人站在柴门下边。女人叫桂兰,腰杆长长的,奶子鼓鼓的,圆中见方的脸盘白得像面团儿一样,是油窄坪里出了名的能干媳妇儿。女人是云南山里人家的女儿,在更凶恶的山水里长大,生就了一身力气,“犁耙铲地栽,削篾揪搓筛”,无所不会。他曾经到她家去讨过火,所以也就认识。当下,若轩擦了擦脸上的锅烟,也便笑了说:“你家烧的也不丰富,怎就跟我送来的?”桂兰也不理他的话,便放下背篓,抱了一捧玉米芯子过来往灶烘里爨,一壁说:“‘人心要松,火心要空,’灶心里的柴都塞满了怎会燃的?”用火棍捅了捅,拨了拨,一会儿,便抽出火舌了。若轩的脸就红了。烧燃了火,女人又去揭木锅盖,锅里没水。若轩说:“水在桶里,还没倒下去的。”说着便去提水桶,可是水桶却轻抛抛的,里面也没有水。其实,若轩本来就没有想到开锅的,他经常是烧燃了火,埋下两个红薯,一顿饭也便过去了。桂兰已经看见,摇摇头说:“你这日子怎么过?你过去跟我们一起过吧。”若轩本来也是个固执的人,最怕麻烦人家,可是,那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跟着桂兰过去了。
      桂兰的婆家姓徐,是油窄坪里比较富裕的人家。但一个家的富裕,也主要是因为她,公婆是没什么劳力了的。一家四口人的土地,她一个人种一个人收竟还可以养猪喂羊,料理家务。这样,她的男人便能抽出身去找钱了。男人在猫耳山里挖硫金沙。所以村里的人都和桂兰玩笑说,“你们是‘屙尿擤鼻涕——两头逮’。”虽然粗俗,却也形象。
隆冬的夜晚,瓦楞上都结满了长长的冰棍。但是黎若轩盖的却是麻皮被子,又沉又冷,每夜都要睡到半夜才见点热气。一天夜里,若轩去铺里睡时,一撂帐子就嗅到一股肥皂的香,一揭被子,被子却轻了很多——这不是自己的被子。将身子窝进去时,又发现被窝里暖烘烘的,脚的那头卧着两个保温瓶。正诧异,女人便抱了另一床被子进来了,轻声说:“我忘了把这床加在上面了。”便把若轩的那床麻皮被子铺展在床上。若轩拥被坐着,正要说话,就听女人那婆婆大叫,“桂兰,桂兰,哪里去了?鸡罩门关了?”女人就大声喊了:“快踩,快踩,这老鼠子真机灵,快关门打哩。”说时就把门摇得嘎啦嘎啦的响,又使劲踩踏着地面。黎若轩傻傻的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桂兰的婆婆是个粗鄙人物,一张脸皱得像颗桃核那样,经常叭嗒叭嗒地吸着旱烟支配媳妇儿做这样做那样。热水洗脸时,不唠叨水太凉了,便说水太烫了;吃饭时,不说菜煎得咸了就说淡了,当桂兰往锅里掺了开水或加了盐,却又说淡了或咸了。这时,若轩便会说没有呀,我觉得还合适的。可是说了不免后悔,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女人对自己虽体贴,却也是有一个英武的男人的,自己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鬼支使自己说的么?正想着,便从眼角的余光里瞧到婆子朝自己阴阴地瞟了一眼。
      当然不能久住了,黎若轩是有自知之明的人。好赖拖到放假,他便提了壶酒片菜到了徐家,客气说,操烦了真操烦了,这学期学生成绩考得不好,下期还是在学校住,多在教学上下些功夫。若轩的心思,虽不曾说明,女人好像也有点儿知道,便也不强留他。而那婆子却说这样最好,你是衙门里的人,耽误了人家孩子怕我们在油窄坪也不好过哩,在我们这样的人家住,是委屈了你的,桂兰不知冷暖的——意思很明显了。
      春期开学的时候,黎若轩恰恰害了一场肺上的毛病,四肢枯弱,说话没有声音。他不能上班,学校只好安排人去代课。病中的他,便听说油窄坪死人了,是在硫金沙厂里死的,男人的女人守着棺材哭了整整三天。他一打听,死去的就是桂兰的男人。他的心里就一阵酸,那桂兰是善良得像菩萨一样的女人啊,到了徐家又连个儿子也没有生下,为什么天就要这样惩罚她?是因为她太美了太好了,然而天妒红颜,要罚她丧夫吗?如果这样,苍天又且不是不公么?可是不久,消息又传来了,全没有赞美女人的意思,说徐家为了延续一家香火,便放出言语要招个“寄儿”填房,但是要求的条件似乎有些苛刻,一要招姓徐的,二要有门手艺的,可谁知,那女人却是个水性的人儿,哪里等得下去?也不知跟谁好的,反正肚皮被人搞大了,怕大人怪罪便跑了。
黎若轩只有长长的一声浩叹了。
      他再次上油窄坪去教书,已经是第二年的秋天。这学期他就在学校住,不敢再去徐家,一来怕自己的打扰给这个沉浸在悲伤里的家增加烦恼,二来,女人既已跑了,去又有什么意义?以前对自己好的也只有她。一想到女人,那些关心自己的景象便像一帧帧图画浮现在眼前,同时也产生了说不尽的感激,可是,可是,女人这样不明不白偷了汉子,又抛开双亲跑了,且不又太那个了么?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女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不知该怎么去形容的女人竟跟他有永远也剪不断的关系。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不觉又至隆冬。蜀南的冬天,农村是相对清闲的,麦苗已经吐绿,冬地也还不到打理的时候。要说有活路,便是培修土地,保护水土,或是盖房子以及给老年人“盖山”,可是这些活路,今年家里都没有计划。所以这个冬天他极少回家,闲时就在学校温习初高中的课程,准备转正考试。早晨,他照例是要在被子里窝一会儿的。
      但是,这个礼拜日,若轩却在梦里就被婴儿的哭声吵醒了。哭了又哭,其实,孩子的哭声从未间断,不像是有人背着孩子从门前经过。
      他开门出来。柴门下面有一个婴儿,婴儿是裹在薄薄的布片里的,布片上满是补丁。婴儿的后颈窝里插着一张皱巴巴的本子纸,上面开有孩子的八字,里面包了十二块钱。孩子哭得厉害,一哭,一张小小的脸都变形了,皱起的皮肤全堆在眼睛下面,小小的牙腔骨和颊骨被看得清清楚楚。那时节,计划生育搞得很紧,常三五十个人下乡抓人去“扎管”,抓了人还要赶猪牛拆房子充作罚款的。弃婴是寻常的事,特别是女婴。对于这些倒霉鬼,若轩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因为他是一心要跟着党的政策走的人。但是,现在躺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些不守王化的顽固分子,而是刚才出生的嗷嗷待哺的婴儿。天又冷得凶,场坝里的荒草,尽凝上了厚厚的米白的冬霜。他也不禁在雾霭中打起了寒颤。他才上过《穷人》,对桑娜和渔夫收养西蒙的遗孤的行为非常感动。若轩便动了恻隐之心了,将女婴抱了起来。孩子刚被抱起便不哭了,挂着泪花,便朝他窝了窝小小的红嘴。但是转念一想,自己还没有提上亲事,收养了孩子,谁会理解自己呢?谁还会嫁我呢?他又把孩子放在地上。可是孩子一沾地又咧嘴大哭起来,比刚才还显得凄惨。那时节,有很多弃婴是因为无人收养而死去了的。现在,天寒地冻的,他不收养无辜的孩子,谁会收养呢?孩子不是一定被冻死了么?看着孩子被饥冻而死去,自己就没有罪吗?就不会因此而后悔一生吗?这样想着,就将女婴抱进被窝里去了。
      从此,若轩就背着孩子工作,备课、上课、做饭,一刻也不离身。孩子打破了他的懒散的生活习惯。爹和娘都是有同情心的人,但是,看着年纪轻轻的儿子捡了个孩子来养着,也觉得不是滋味,只好将孩子接到家里去,又一壁访问有没有要孩子的人家。
      不久,果就有人来把孩子抱走了。
      抱走了孩子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苗族孤老,住在两间草房里。草房通窗亮壁的,入冬时,寒风便满屋子乱窜。他是个“猪卵子人”,收种之时倒也在家,其余时节便拉着条精瘦的狗子扛着杆火枪满山跑,真是进门一把火,出门一把锁。他哪里懂得照顾自己的家?又哪里懂得爱惜孩子?出门时将些破衣破布堆在床的两边,把孩子困在中间就走了,一去便是半天,或者一天。孩子便在冰冷的屎尿中哭啊闹啊,哭累时便睡去,醒来时又哭,不知如此反复多少回,才待到大人回来。可是大人回来了又怎样呢?只将她抱到门口的冬水田里浇刺骨的冰水给她洗洗身子,回到屋里又拿炕干了却没有洗过的破布将她捆起来,然后再给她喂些用开水冲过的包谷饭。
      一个月后,若轩便去把孩子抱回来了,并取了个名字叫丫丫,风里雨里全把她背在背上。邻里的人见了若轩这份决心无不称奇称叹。
      但是没过多久,油窄坪就传出了关于黎若轩的流言来。
流言这东西最怪,谁也说不清是谁最先说起的,谁告诉谁都叫别人严守秘密,可是很短时间,便谁都知道了这个“秘密”。关于若轩的流言是:丫丫是桂兰打的私娃子,黎若轩是桂兰的野汉。流言传出后,桂兰的公婆竟也信以为真。他们为自己的“当局者迷”后悔不已,想如果早点知道,事情怎么会成了这样?但是想到儿媳妇在家时,也对她做过一些丧德的事,骂过她一些丧德的话,遂不敢到她后家去清问,便直接找到学校来问若轩要人。
脸皱得像颗桃核的山婆子,弓着腰敲开学校的柴门了。也不管有人无人,光不光彩,指着若轩便说:“我那妖精被你耍也耍了,孩子你也抱了,只要你姓黎的改过姓做我的‘寄儿’,交出我那贱货,我们就欢欢喜喜做一家,你若不依——”
       一语如晴天霹雳,若轩被震得几乎晕了过去。
       山婆子走后,油窄坪和妹妹窝里便都知道黎若轩搞寡妇的丑事了,搞了又嫌寡妇的公婆累赘,教什么浑书,竟是这副德性。这样无稽的流言,几乎误了若轩的终生。
      若轩虽然气愤不已,但是他相信自己善良老实做人,流言一定会不攻自破。他把心思都集中到工作和拿文凭上。他只是个高中生,原来高中生也可以参加转正考试,但是,现在却一定要有中师文凭才可以了。于是,他又抽时间到进修校读中师。
       可是,时光荏苒,转眼若轩就二十八九了。妹妹窝里的人家,十几岁便要提亲,到了二十四五,终生之事还不落实,几乎被人视作鳏夫。开始别人以为他将是吃笔墨饭的人,不敢高攀,到后来竟发现他作风不正,嫌弃不上门了,再到后来,流言虽已渐渐过去,但是上了这个年纪,谁又殷勤给他搓合分明不现实的婚姻?父母又是劳累又是焦愁,渐渐的背便开始弯曲,头上便飘了白。
娘几乎是哭着到处托媒人给儿子提亲的。
       三十岁那年,终于有个叫英子的姑娘来“看人户”了,一同来的还有姑娘的母亲和媒婆。英子长一张海棠脸,额头略略显得有点儿宽,但眉毛上盖着长长的留海儿,修饰得很好,鼻子和下巴都长得极玲珑,眉毛较长,眼睛也亮得柔和,胸脯和臀部肥而滚圆,窄窄的腰杆瘦而不枯,穿一双洁白的网鞋,一件水红色的毛衣,背心里挂一条到了臀部的长长的辫子。
      有生人到妹妹窝里来,就是一个新闻。就连经过一个江湖郎中,化缘去做“观音会”的积善之人,卖杂物的货郎,也会引起一阵骚动。所以,门口那几块梯地上便有一些明为割猪草,实则是来看人的女人了,一会儿又要上来找茶吃。那英子也不羞怯,一壁持水壶倒水,动作麻利又优美,又一壁指了一个还是孩子模样的姑娘问若轩:“若轩哥,这个妹妹,我该怎么叫的。”若轩说:“这个是详云妹妹,哦,也不是妹妹,是我的弟子呢。”一群婆子姑娘便嘎嘎笑了。那英子便双手捧上茶说:“妹妹真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没见过这样标致的妹妹呢。”那接过茶盅的妹妹便通红了脸。两人站在一起,详云没有英子标致,虽然她也穿得干干净净,但是她的腰没有英子的细,个头也比英子矮了一些。她似乎显得有些窘,却对若轩说:“黎老师好客气呢,姐姐都叫我妹妹,我怎么就不是你妹妹呢?”一群婆子便又笑了说:“详云好不省事哩,当晚辈有什么不好?今天你黎老师过喜事呢,见了乖学生就会吝啬红包?”说毕一起便放肆地大笑了。详云就气了,站起来说:“胡说,胡说,还在从门缝里看人呢,谁稀罕?”竟跑到灶房里去,锅头案上地帮起忙来。
      突然来了这样多女人,给这个家增添了好几分喜气。房里房外,叽叽喳喳的,若雀在枝头,真是“母牛尿多,女人话多”,若轩兴奋地想。一家人也欢喜得走路都像兔子蹦。
英子走时,黎若轩大大方方地打发了一百二十元钱。但英子只收了包着钱的一段料子布并二十元钱,说她晓得民办老师的难处,她看上的只是若轩这个人和这个干净的家,落落大方,体贴入情。但是,若轩却被“民办老师”几个字激红了脸,完全没有注意到看见他脸红而隐隐笑了起来的详云。
      英子回去以后,到学校找过若轩两次,给他送去了一双布鞋、一件毛衣和一条围巾,毛衣是给丫丫的。
那段时间,若轩因为教学成绩突出,连续两年被评为县优秀教师,并调到了中心小学工作。中心校离家有二十里路,山路十五里,马路五里。但是他不敢住校,以往在油窄坪,总的来说,和山里人的关系还算不错,可以找点地种些小菜,有时也收到学生送来的一刀腊肉什么的,而他做的便是烧一灶烘火,将学生揣来的山芋在火灰里埋了,让学生热气腾腾地吃着回家。可中心小学是在街上的,街上的孩子是不会给老师送菜的,吃一把小葱小蒜都得掏钱去买,每月五十元的工资哪够开消?况且上进修校的学费就一千多,他因此还负了债。
      若轩便起早贪黑地在妹妹窝的山路上跑了,但是他不觉得累。山路是在高山峡谷中的,山上是一垣连一垣的的青冈树,绿若阔海,横看没有尽头而纵向遂止于白云悠淡的天空。树林下面是斜陡的沙坡,沟是沟,埂是埂,埂上种着玉米,匀净得可以一眼从沟缝中直看见山顶的青冈树褐黑的脚。山路在玉米或矮树中蜿蜒曲折,杂乱如绳。他走在山间,踩着寒霜或落叶,披着朝霞或夕阳,便像是拖着条草绳在走那样。走累了,他就在林子里的枯草中躺下,听纺织娘在草丛里歌唱,看老鹰在头上像飞机那样盘旋,那张开的尾巴就像艄公掌着的舵。这时,他便想到关于妹妹窝的传说:有个薄命的妇人,没能等到官人金榜题名的那一天,便遗孤谢世。失去了贤明妻室的读书人便续了弦,得一女儿。朝廷开考时,读书人进京会试,不想后室却在家里万般虐待儿子。儿子不堪忍受投河自尽了,而那最关心哥哥的妹妹沿河寻至黄昏,便也投河随哥哥去了。中了功名的读书人衣锦还乡之时,不见双双骨肉,遂违伦理亲自为一双子女披麻戴孝。为读书人的悲剧叹息一番,他会对自己做些美妙的想象。拿了文凭,转正便是大有望地的,那时自己就是公办教师了,就能改变祖祖辈辈都没能改变的农业生活。又想那长着薄嘴唇高鼻梁的英子,又干净又勤快的英子,和自己结了婚,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的。那读书人又怎样?虽中了功名却不也没有得到人伦的快乐?这样想着,他便觉得像神仙那样快活了。
      然而,两个月后,若轩的亲事便起了变故。原来,英子是有了人家的姑娘,是许配给了个军人了的。两个月前,那参军的在部队上有了提干的希望,便来了封信叫她重新落实个人问题,所以才有了和若轩的这段缘分。但是,现在那参军的汉子回来了。
      退亲那天,英子并没有来,来的只有她老娘和媒婆。两人把若轩送她的东西尽数还了过来,里面还夹了一封信。信写得很干净,只四个字:祝你快乐。英子的老娘走后,媒婆叽哩呱啦将英子一家骂得比日本鬼子还坏。但是这些话,若轩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也一个字不去计较,只把些钱将媒婆打发了。但是他却清楚地看到,娘的眼泪一串串地从眼角里滚了下来,越过一道道肉的横梁和峡谷,最后啪啦啪啦地掉了下来。地下的灰土上便开出了一点点泪花。
黎若轩是在三十一岁那年和详云成亲的。那时的他已经得了中师文凭,但是国家的政策变了,取消了民办教师,以前的民办教师可以继续代课。代课老师也可以参加转正考试,但必须要有大专文凭。他又全心赴在大专文凭上去了。他选择了自考,因为报考一科只要二十多元钱,教材还可以和李文明交换使用。
      一天,他和李文明从县城里考试回来,到村口李文明家时,又坐了一会。待到门口的小河边时已近傍晚。隘口里的残阳斜斜映射到水中,桥下像一汪金子。他一路走得急匆匆的,见河水清澈凉快,又四顾无人,便跳到河里去洗个澡。一扑下水去,平静的水塘便像镜子那样爆裂了,一串串碎了的珍珠便在他的裸露的肌肤上滑落着欢笑着。他在水里翻了两个跟斗,便凫过对岸去,对岸是玉米田,小时候他和伙伴在河里玩时经常把河沿上的稀泥抠来抹在身上,然后又到水里清洗,以为过瘾。现在他竟来了孩提的天真,也想去抹一身泥土。他刚爬上岸,便听脚下有“叽嚓叽嚓”的声音,低头一看,不觉喜欢得要跳起来。
      原来,田坎田壁上足有晒垫大的几块“三沓菌”。这种菌子为川南独有,菌子下边的深土里有蚂蚁楼,有些贪心的人,穷挖菌根,以致将蚂蚁楼破坏,便不生了。菌子碗口那么大,又细嫩又可口,特别是那个香味,简直是无法形容的。“三沓菌”在街上要买二三十元一斤,多半是被那些要孝敬上司的人买去的。通常,一个去处只生一两朵菌子,十朵八朵的比较少见。但眼前的菌子乌亮亮的一大片,少说也有十斤以上,捡了要当自己教几个月书了。
突然掘得这意外的宝藏,他竟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乱。赶忙凫过河去,拿上包袱从浅滩里趟水过来就开始挖。可是挖了几朵却发现没东西装,但不挖又怕被别人发现。正在犹豫,突然听见有人说:“黎老师好运气哩。”若轩吓得跳了起来。
      说话的是详云。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的确凉料子的衬衣,脚上穿的是凉鞋,背着个背篓站在田坎的另一头,脸却是绯红的,比她那水红的衬衣要鲜艳得多,手里拿了把镰刀。若轩定了神说:“是好运气,就是没家伙装哩。”详云说:“我这里有背篓你拿去装吧。”若轩说:“都快黑了,你做什么?”详云顿了顿,说:“我割猪草哩。”说完便跳下来和若轩一起挖。
      两人直挖到天黑,装了满满一背,若轩手里还拿了一大把。若轩说:“详云,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李文明家借个背篓来,咱们平分。”详云说:“那怎么可以呢,这样吧,我把菌子先背回去,明天早上卖了就拿钱给你。”若轩跳起来抗议说:“没有这道理的。”但是详云说着就把菌子背回去了。
      一路回来,若轩心里很不平静。他想,天都要黑了,详云怎么会出门割猪草呢?况且她的背篓里也没有一根猪草,就只有一种可能,菌子是她早就发现了的,她背背篓来就是捡菌子的,那么,详云去卖了菌子会不会不给自己钱呢?是不该给的,自己刚才糊涂。又想,详云的脸是绯红的,是不是看见自己赤条条地趟水过滩呢?他不禁伸手往自己身上摸了摸,虽然汗毛也不少一根,但全身却一阵发麻。自己已是老大不小的人了,他摇头笑了笑,趁着灰白白的月光拾级上山了。
      第二天,若轩刚放学出来,便见详云等在校门口。头发梳得亮亮的,穿一件褶腰短袖的白衬衫,把腰收得小小的,白衬衫下套的是蓝色的牛仔裤和白球鞋。不知是那球鞋本身有些厚度,还是牛仔裤和褶腰衬衫的作用,总之,今天她看起来比平时高了一些,身材虽说不上苗条,但是也很匀称。
      一见他出来,详云便囔:“黎老师,菌子卖在粮店餐厅里的,二十九元五一斤,称了十五斤,共四百四十二元五角。”说完便从手帕里掏出钱往若轩手里按。若轩不要,说菌子本来是你发现的。可详云不依,一把逮住若轩的衣服,一定要他收下。校门里又陆续走出一些老师和学生,驻足乐乎。若轩害羞,只好收下了。
      两人一路回来,走到昨晚捡菌子的小河边上时,若轩掏出钱要还给详云。详云死不收。若轩再上前,详云退了两步哭了起来。若轩一时不知所措,说:“你哭什么哩?”详云说:“你瞧不起我呢。”若轩挠了挠脑袋。详云说:“黎老师,我知道你是冤枉的呢。她们造你的谣,说你和那寡妇——但是我不相信,我是你的学生,知道你是个干干净净的人。”若轩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详云说:“过去了,过去了那英子怎么没有跟你过?”若轩将手垂了下去。详云说:“我虽然没有那个英子漂亮,但我就想亲近你哩,以后你教书,我在家里种地,怕也不会走到人后头去。”
      一语如突然冒出水面的芙蓉,如突然拔开阴霾的日光,来得真快,不免让见到这一切的人诧异。黎若轩一时愣住了,心里乱得像一团麻。英子退亲后,他真是对自己的终生之事绝望了的,真是想不到的,竟还有人能看上自己。可是,看上自己的人却又是自己的学生,自己已是三十岁的人了,而她却只有一十九岁,正是蓬勃如一株兰花的时候。自己该怎么做呢?可是,无论如何,可见自己也不能再看轻自己了。他觉得自己思考了很久很久,可实际上,这一切念头也只是在脑子里一掠而过的。他终于说:“我怕是要教不成书了的。”详云一秒也没有犹豫,说:“教不成书,你就种地,我在家里养猪喂羊也好。”若轩说:“那丫丫呢,你不嫌弃她么?”详云说:“我就把她当亲生的孩子。”脸红得像一个蕃茄。
      若轩将详云紧紧抱住了。终于分开时,详云说:“你也要找媒人到我家按礼数走哩。”若轩说:“好,好,我去找李文明。”可是,突然他又觉得详云和自己有些生疏,至少不该拥抱她。脚下的小河淌得哗哗的,两人的脚步像是踩在空山流水之上那样,彼此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的声音。详云说:“你怎么不说话了呢?”若轩站住了朝她笑笑,也说:“你怎么不说话了呢?”两人便都笑了。手也再次牵到一起。
若轩和详云的恋爱进展顺畅,虽然详云的娘也曾经反对,但女儿是铁了心的,又经李文明前前后后做了些工作,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冬月十一日,两抬滑竿停在了黎若轩的家门口,一抬坐的是详云,一抬坐的是媒人李文明。妹妹窝里的习俗,有媒有证才是合法夫妻。将到敞坝时,媒人先下了滑竿,立于石坎边上,往下面的滑竿撒五谷,并唱道:
日吉辰良,天地开张。新人下轿,车马还乡。一张桌子四角方,
张郎伐木鲁班装。四边镶起云牙板,中间焚起一炉香。钱财酒浆
白如银,将来回送车马神。娘家车马请回转,婆家车马出来迎。
年无忌月无忌日无忌时无忌,姜太公在此,诸神回避。大吉大利。
      回了“车马”,锣鼓唢呐炮竹之声一时大作,粉红色的纸屑飞扬。黎若轩戴着簪了金花的帽子,手臂上拴了一段红,在村人的山呼水涌中把一身红装的详云背进了洞房。
     详云果真是个贤良的媳妇,农村的一切活路她都在行。她不仅能干,又能体谅丈夫孝敬公婆。妹妹窝里外都在夸她。
      详云是在三年前生下二妹的。在以前的三年里,详云也曾两次怀上了孩子,但是都因为若轩而做了人流了。因为夫妇的一孩是丫丫,在户口簿上,丫丫的年龄比实际年龄小了八岁,所以亲生孩子一降生就是二孩,就违犯了计划生育政策。如果是普通百姓家,不要说是生二孩,三四个孩子的家庭也有,计生办的人一来他们就逃出去了,一走又回来了,能奈我何?可是这对夫妇注定了不幸,就因为丈夫是代课老师。
      当详云做了第二次人流的时候,指导站的医生告诉详云,再不敢有第三次了,第三次可能导制终生不育。可凑巧的是,几个月后二妹果然就上身了。察觉后,一对不幸的夫妻相拥而痛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一个女人,连孩子都不能生育,还算什么女人?一个男人,连个亲生子嗣都没留下,又算什么男人?哭过以后,详云说,“孩子是一定要生的,生了就送到娘那边去好么?”若轩叹了口气,将详云的头抱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这件事情李文明当然是知道的,也只有他去举报才有价值。他是和若轩一同去考试的,成绩也是两人一起去看的,但是看了成绩以后他的心情就沉重了。黎若轩考了第五名,稳转。他考了第九名,全县只招八名公办老师。
      一进门,躺在病床上的妻子便问他考得怎样了。去年他的儿子启招被人骗去“传销”,花了几千元不说,还被打折了手才逃回来。妻子因此一病不起,日久竟成了“半边瘫”。他又要料理家务,又要照顾床上的病人。文明不敢说自己的成绩。但妻子已经猜到,奋起枯枝一样的手臂捶着胸脯说:“我倒是个将要死去的人了,几十年来我不怪你怨你,什么栖惶的日月都过来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招儿,二十几岁了,又成了残疾,瞧咱家这个光景,怎么安这个家?”
      文明的鼻子一阵酸。政策一时一变的,前年参考的限制年龄是四十岁,今年走运,限制年龄是四十五岁,自己才有机会参考,可考了又是这样的结果,苍天不是太捉弄人了么?如果政策不变,明年后年倒还有机会。但是,因为编制困难,年年都有代课老师下岗,万一校长不念自己苦劳,就下了自己呢?不在编是绝对不能考试的。且教育局也不是每年都招考的,万一明年后年就不招考呢?或者明年后年的限制年龄又是四十岁了呢?他抬头往屋子里看了看,屋子里除了个瘫痪的妻子和残了手的儿子还有什么?还有东西的,就是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自己写的高利贷的借条和一大堆妻子的药方,上面覆满了土墙上褪下的墙皮。
      文明擦了擦挂在眼角的泪水,咬了咬牙,便狠下心了,说:“我会转正的。”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要去干一件昧良心的事了。且不说若轩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就说违反计划生育的事,自己就没有吗?自己也生了二胎的,女儿远嫁到他乡去了。但是,一种选择在心里埋下了种子,就要生根发芽。政策规定五年以外的不予追究,能怪得了自己吗?好歹若轩比自己也要小几岁,也许还有机会的。现在让了若轩,若轩是出头了,自己就受穷受苦一辈子,误了儿子的一世生计,这就公平了吗?以后想起来就会不后悔吗?甚至,也许就此孤了一生的儿子就不会埋怨自己吗?举报了若轩,自己就会递补上去的。至于若轩,以后尽力补偿他吧。
他又咬了咬牙,便返回县城去了。
      夜是那样的静,天上没有眨眼的星星,地上也没有吹动的风声。爹编好了竹箕,兀自睡了,只黎若轩孤坐在敞坝里。眼前是像铁那样厚重的山的轮廓。山都是像竹笋那样的,白日里可以看见哪个山尖是从哪个笋桩上长起来的,但是黑夜里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其绵绵续续,没有来头也没有尽头。而那难以计数的铁的群峰却更显得苍茫和尖锐,仿佛那重重叠叠的竟是黑铁打制的刀山。刀山间是没有路的,白日里人来人往的像草绳一样的山路在黑夜里没了任何踪迹。
      若轩回到床上躺下时,详云没有做声,而瘪谷做的枕头却湿润了一大片。当若轩把手臂伸过去的时候,详云便抬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了。详云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若轩说:“我打定主意了的,去找三老表吧。这把年纪了,又没有技术,到哪里不是卖苦力的?远走不如近拿抓,矿上的活儿我想该吃得下的。”详云说:“我也打定主意了,明天我就去找娘借些钱,到县城的农贸市场去打菜卖,租间小屋,边做生意边回家头照顾。你放心去吧。”若轩说:“你真想好了吗?”详云嗡了一声。若轩说:“钱不用去借了,老校长叫财务室把我的退职费算给我了。按现在的工资标准二百四算给我的,一年工龄补一个月,我二十年工龄,算了四千八百元,又多给了两百,总共五千元哩。给三老表借的钱就暂缓缓吧,以后我领了工钱再给他总也可以的。”说到退职,两人又是一阵无声的痛苦,屋子里只剩下一对孩子的均匀的鼻息声。
      过了一会儿,详云说:“老校长是个好人哩。”
      若轩说:“都是好人。”

      天还没有亮,黎若轩便背着个包袱出门了。他的包袱里除了装些随身的衣物,还有一套中文专业的本科自考教材。此时他的本科已通过八科,余下的也要一并考完的。
      硫金沙厂在川滇交界的一座大山里。大山名猫耳山,在乌蒙山的余脉上。九月的天,在妹妹窝里大不了是连绵的雾雨,而在猫耳山里已是隆冬的景象了。北风呜儿呜儿吹着。在山间峡谷里,风像是被关起来了一样,从这条山谷吹进那条山谷,若遇到横亘着的山岭便又反吹过来。那被卷起的黄叶和枯草便是一团团乌云了,有时乌云竟发出一声令人颤慄地呐喊,才发现那竟是一群失去了方向的麻雀。
      深深的峡谷里有条浑黄的瘦水。沿着瘦水弯曲的方向,一条丈把宽的黄泥马路伸展到一个乌黑的洞口外边,那便是硫金沙厂的井口了。井口外面是横七竖八的水泥瓦盖成的灰蒙蒙的工棚,有方有圆,圆的像一朵朵乌顶蘑菇。工棚里横七竖八地躺着的也是些灰蒙蒙的男人。三老表是个小班头,他把若轩带到一个工棚里,指着空着的一角说:“在这里睡吧,井里的活路是‘三班倒’,休息时间不统一。咱们一个班睡在一块儿不影响别人。我要下井去了,你要自己扒铺,稻草可以到食堂去找小兰要。”说完三老表伸手抖了抖头发里的沙子便走了出去。
食堂隔工棚有几百米远,是两间一层楼的小平房。小平房是红砂砖砌的,上面搭些竹槁和瘦小的木柴,再打点灰浆,便是平房的顶了。以前工棚也是在食堂上面的,但挖矿的汉子总在工棚周围拉屎拉尿,致使食堂里也臭烘烘的,才搬到下面去了,三老表告诉过若轩。
食堂里,一群灰头灰脸的汉子围着张圆桌头碰头地吃晚饭。若轩走到打饭的窗洞前说:“请问小兰姑娘在么?”窗洞里有一个穿着白棉袍的大骨架妇人在切咸菜。妇人头也不抬就说:“这里没有姑娘,只有婆娘。”若轩苦笑了一声说:“我是来找稻草的。”妇人已切好了一盘咸菜,就要转身走出来。但她一转身,两人同时吓了一大跳。
      妇人正是油窄坪的寡妇桂兰,但已经不是以前的高奶子,水蛇腰的桂兰了。她的肩膀和胸脯又宽又厚,两条腿也是胀鼓鼓的,一张脸长得饱满而紫红。桂兰跑了以后,究竟去了那里,谁也不知道,有的传言只说是回云南老家去了的,也有人说是和一个货郎跑了的,但是无论哪种流言的前提都是被黎若轩搞了又抛弃了,无颜面对公婆才腆着肚皮跑了的。在以前的长长的日月里,黎若轩在为流言而愤怒的同时,也多多少少对女人有一丝埋怨,或说是埋怨着自己要遇上这样一个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好却又让自己成了众矢之的的女人。
      惊骇了的桂兰说:“你不是黎老师么?怎么到了这里的?”若轩很久才从那些陈年的喜怨中苏醒过来,黯然道:“我已经不是老师了,便随三老表到这里来找口饭吃的。”桂兰听到这话,也凄凄道:“你该恨我吧。”若轩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收养了丫丫也是我心甘情愿的,怎么怨得你?”一提到丫丫,桂兰便掉了泪道:“你也相信丫丫是我打的私娃子么?丫丫不是我的孩子哩。你到灶烘前坐坐吧,这里暖和些,忙过了我们说会儿话。”
事情很快便弄明白了,黎若轩哭出了声来。
      丫丫不是桂兰的私生子,虽然桂兰和那些出入的光棍汉也有说有笑,却也是过得清清白白的。她开始只是嗝气,一天天的,肚皮竟凸了出来,白得像面团一样的皮肤也焦黄了,那秀丽得像乌金的头发也开始掉了,一梳就落一大把。她知道自己是病了,可那桃核脸的婆婆却说:“病哩病哩,相思病哩,是想哪根大XX来日你?咹?你相思的是那根狗茎?羞死三代祖宗哩。”上山背玉米棒子时,那山婆子定要给她的已装得满满的背篓上多插几圈。老汉见了有些不忍心,要捡些出来。婆子就说:“你也心疼了那贱货的嫩白了?可现在不白了,又秃了顶哩,要压掉了那肚皮里的狗种才好哩。”累得只剩了一口气的桂兰,回家便再也动不了了,一跟斗倒在床上便睡着了,可梦里反复觉得胸口把气,几乎是一座山压在身上的把气。她费了极大的力气才醒过来,竟发现自己肚皮上压了一块磨刀石。
      女人推开磨石出来便哭着走了。那一夜,一个重病之人走了一百里山路到了云南的娘家。一家人泣不成声。哭过后娘便把家里老母鸡炖了,是病也好是孩子也好,总该吃点营养的。几个月来,女人哪里吃到过肉,就玉米疙瘩也是饱一顿饿一顿的,她也就把整整一只鸡连肉带骨吃了个干净。可是,吃了她就肚子痛,痛得像刀子在肚子里剐,像鹰在肠胃里盘旋,像毒蛇在小腹里撕咬。她从床上滚到了床下,翻滚得撞翻了盆儿桶儿,打碎了碗儿碟儿。但正当老爹绑好了滑竿要将她抬到土城医院去的时候,痛却慢慢缓了,一会儿便好好的,仿佛刚才的折腾全是她装出来的。但一个时辰后,她的肚子又痛了,并下身发胀,忙喊娘给她提来一只粪桶。
      可是她没有尿,而是下了半粪桶山蚂蟥。山蚂蟥是桂兰在龙洞里吃生水时吞进去的,山蚂蟥与其他生物不同,能在人的肚子里活着并繁衍,却见不得鸡腥,见鸡腥就自然下了。
从此女人再没有适人,只一心帮着老山里的贫困的娘家。娘家也从草房变成了瓦房,瓦房又有了两个耳房,有了吊脚楼了。待年幼的弟弟长大并成了家后,她便背着个行囊到矿上去了。
      女人擦了擦泪水,又说:“我也不想去提那些旧事的,一想起来我就觉得胃痛,不想真是的,还能见到你。你的事我也晓得,是你三老表说的。他偶尔讲起你的事,但他是筠连县的人,认不得我,我只说我是云南来的,他想也想不到。以前我就想,我对你是有罪的,但后来听说你安了家,我就稍稍丢心了,可是怎么又没了工作?”说完便揩下了挂在睫毛上的泪珠,起身进后房里去了。出来时,怀抱里有了一床棕垫、两床棉絮。“这里不像妹妹窝那边温暖,你准备得不够吧,两把稻草,怎经得住风霜雪泠的?我这里有多余的,你拿去枕了吧。”女人又说。
      黑森森的洞道数以十计,相互勾连,仿佛一把挽在一起的黑麻绳。洞壁上站着些木桩子,有的生了木耳,有的竟然发出了嫩黄的叶芽。木桩子上牵的是像枯藤一样的电缆线,那灯泡便是枯藤结出的果实了,果实发着橙黄的光。被照到的脚下的车轨竟也锃亮亮的。
      若轩的活儿是推矿车,车里装的是沉沉的矿石,掌空压机和气锤是技术工的活儿。矿石是运出洞去的,井口的巨兽一样的岩石粉碎机,夜以继日地喷着黑烟和碎石。矿石被打碎后,便成粉末和碎粒,粉末是石粉,碎粒就是硫金沙,便是有用的东西了。
      黎若轩走后,详云也真到县城里打菜卖去了。县城在五十里外的洛甫河边,虽然是一个县的政治中心,但县城却是极苍老的,尽是一两层楼的石墙房子,房子上尽是煤灰。详云在河边上的一户贫民家租了一间极小屋子住着,天不见亮便去西郊打菜,打了菜便运到市场上去,然后就守着菜卖一天。一日三餐就吃点馒头,喝一杯开水。菜市场的生意有旺有淡,但恰也因此,活路就比较自由了,不像丈夫在厂子里一门活路缠身就脱不了脚。
      详云虽然常能回家,可是更多的时候还是两个老人带着一双孙女过日子。村人同情黎家了,常来帮这帮那,有时上午斩倒的玉米秸,下午去捆时却见已被打成垛子,拄在树下,像一个个草人。有时在地里忙了大半天回家,却见本来空空的水缸装得满满的。在小镇和县城之间经营拖拉机的贵贵也是妹妹窝里的人,一见详云就捎。详云不愿欠人的情,一定要给钱,他就说,“师娘是嫌我这拖拉机颠簸的吗?”说完加大油门而去。
但是,家里的生活虽是平静自然,硫金沙厂的活路却并不顺畅。
      井口那台岩石粉碎机给厂子里的几十个工人带来了生活的同时也污染了河水。渐渐的,什么环保局、安监局的人便经常开着“乌龟车”往厂子里跑。厂里的活路也就变得停三歇五的了,一月三十天,倒有二十天时间是闲着的。每月领到三四百块钱的工人愤怒得直骂娘,有的还背铺盖卷儿走人了。但若轩没有走,他是个穷惯了的人,三四百元也比教书的二百四要强一些,况且,说不定自己前脚才踏出厂子,后脚便响起了粉碎机轰鸣的声音呢?闲时他便窝在工棚里看书,他还是在坚持自考本科。有时也和桂兰一道上山找山货。猫耳山上尽是宝。春天他们可以去觅菌子、摘蕨苔;夏天可以抠三七、天麻;秋天有五倍子;冬天有冬笋。一年四季都有生财之物。若运气好时,一日竟也获得三二十不等的收获。
一日,若轩又和女人去山上摘蕨苔。蕨苔是蕨草发出的芽饱,凡长到一两寸长时便可采了,晒干后炖了,既补人又美味。两人是同时上山的,但到了山上两人摘着摘着便分路了,若轩独自一人走到了一个山洼里面。待背篓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了的时候,他才准备下山,但抬眼一望,四围都是山,都是树,却不见了下山的路。他在土洼里转了几圈,但每次都回到了同样的位置——一窝长着像牛耳一样的草的跟前。这时,太阳从隘口中徐徐坠下了,树丫间又滚出一团团黑雾。他心里慌了,不敢再走,便守在那窝草的旁边,声嘶力竭地喊桂兰。其实,这时的女人也是在喊他的,但彼此都听不见。喊了一阵,若轩觉得尿胀得慌,便往草上浇了。但尿刚触到那草尖时,他便发现女人在喊他了,而且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小树下。他心头振奋,便一手掌住下面,一手向女人摇。女人奋步要窜过来,但跑了几步,那提起的前腿便僵在半空,脸也别了过去。两人都窘得慌。
      两人一路走,女人说:“你遇上了迷魂草哩。”若轩还有些窘,却说:“我也听说过这东西,以为只是吹的,今天见了,真能作怪。”女人说:“这山上我也是来过几次的,在云南老家,我也在大雪山的林子里走过很多回,也没遇到过。好在你给它撒了尿呢,尿是避邪的,不然土豹子咬你。”女人做了个唬人的表情,继续说,“你先走,我再去好好看看这窝草。”说毕便转身走回去了。若轩走了一会儿,回头看时,见女人双手抄在膝弯里蹲在草边,便赶忙掉头继续走了。
      女人赶上若轩,一定要跟若轩交换背篓,因为若轩的背篓大些,又装得更满。若轩不从,女人便拉住他的背篓不放,说:“我是高山人呢,能背的,你路经又不熟的,绊了荆棘怎么办呢?”若轩在妹妹窝里长大,何尝又不是高山人?可是,女人已夺过背篓走在前面了,一壁走,一壁拿手里的弯刀勾斩着脚下的藤蔓,又说:“留神儿的,这葛藤多的是,害怕绊住脚哩。”岁月虽然改变了女人身体的轮廓,但她的动作还是和往昔一模一样的,背上虽然负着重,可手脚还是那么轻盈。若轩心里便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几次欲言又止。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呢?眼前这个女人,从前对自己有说不尽的无微不至的关心,可又因为天灾受尽了人世的折磨,大难不死,竟对人还是那样体贴,心地还是像菩萨般的善良。却又不禁想,她对其他人,对其他男人又怎样呢?对了,女人是对每个人都是好的,但是对自己特别好。每天去食堂打菜的时候,从手里接过来的蒜苗炒肉,总是肉多蒜叶少,而别人的碗里都是肉片少蒜叶多。这仅仅是自己和她有旧的缘故呢,还是天注定了自己这一生和她有剪不断的缘分?又想到,一会儿自己和女人背着山货回到工棚的情景,嘻嘻哈哈惯了汉子又是如何一番说笑?可是,这一切他都说不出口,却轻轻地说了一声“你也该有个家的。”女人回头给他笑笑就转过脸去,步子越走越急了,几乎是小跑那样。他没有看见女人那抛了满脸的泪水。
两人走出丛林时,天已黑严了,上班时间也早过了。
      黎若轩不禁大后悔,“只顾着捞外水,不想工钱却要被扣了。你倒好,食堂里又请了个丫头帮忙的。”女人也着急,说:“快走,快走的,那丫头,又是生手,人又懒哩。”但两人赶下山时,食堂和工棚里却不见一个人,所有人都在井里。就在他们被迷住了的时候,井里出了大事。
原来,井穴里有一个巨大的漏斗,漏斗注下的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捣米桶大的水在乱石间咆哮了几丈远,便又注入另一个漏斗中去了。下面的漏斗牛角灶那么大,黑空空的,谁也不知通向何处,但其无穷无尽的容量则似是肯定的。厂长因地制宜,便将这段洞穴拓宽到几间屋子那么大,又在漏斗下修了个两米多高的冲水池,岩石粉碎机便也就搬到冲水池下了。这样,既不染黑厂外的河水,还节省抽水和消水的费用,可谓一举两得。可谁知,粉碎机才在穴里工作了半年,便出了事故。
      事故是因为冲水池决口造成的。当时,有一个班的人围着岩石粉碎机转,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冲水池便决了。这十几个人遭了灭顶之灾。几个人死死抓住粉碎机任凭自己的衣裳被冲掉,任凭头发被冲得像漂浮的水藻而不放,躲过了一劫,而其余的人则被冲进漏斗中去了。若轩和桂兰赶到现场时,见一些人像疯了一样地往冲水池的决口上垒石块、浇水泥,而另一些人则呼喊着拉麻绳,麻绳上系着三老表和一个箩筐。三老表就坐在箩筐里,一手握住绳子一手拿一把唢呐缓缓从谷口降了下去。一下去,井口上除了几根繃得紧紧的绳子,又黑空空的,什么也看不见。漏斗里的水还在哗啦啦轰隆隆往冲水池里倾注,一声声如催命的锣鼓,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刚才在决口里垒起来的水泥石块明显不堪重负,不时被撕破一点,就有一小股水往下面的漏斗里流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默默地用力,此时此刻,一秒钟竟像三年五载那样漫长了。若轩抱怨三老表不该冒这个险,可也没有办法,只好也像麻雀那样无声地扑腾着觅石头往决口上填。
      好在过了一会儿,井下的唢呐便响了,大家齐声呼喊着使起劲来。可是,箩筐刚拉到谷口时,冲水池再次决口了,刚才垒起的防线全部崩溃。一股黄桶大的巨流卷着乱石泥沙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石谷滚涌而来。但是,这些赤膊的汉子没有慌,他们站在洪流的两边,“嗨哟”一声撕裂了喉咙的呼喊,箩筐掠地而飞出了石谷。
箩筐里除了三老表,还有一个胖大汉子,是因为身材胖大而被卡在石峡中的。
      翌日,猫耳山上来了四家人连同四拨儿道士先生。家人们到厂长办室分别领了四万元,便到工棚里将死者的被子绑成人形,又将些衣服给穿上,就将“尸首”停在两条木凳上“出死生”了。当枝头上的鞭炮噼哩啪啦地腾起一团团黄烟,道士先生也敲响了手中的法器,“嘭嘭哐——嘭嘭哐”,又天哀地怨地唱起来:
为何抛亲去奈河?猝然落魄在山坡。
举目观前无嫂嫂,抬头望后少哥哥。
死生路头何契阔?请来盘缠万万多。
凶山恶水且容你?快快归来赴旧阿。
魂归来哦-—三魂七魄附本身哦—
—呜呼——呜呼——呜呼哀哉——
“呜——喔——呜——喔”,海螺又吹响了。身上披着白衣,腰上系着麻绳的孝子便匍匐了一地。但孝子只是那么木木地跪着,并没有哭,脸上也没有一丝伤戚的颜色。从上猫耳山的第一天他们便有了来收尸的心理准备了,现在他们只是做着一件预料以久的事情,他们的泪水也许早被生活和那长长久久的担心风干了吧。若轩却忍不住掉下了泪,他似乎看到,自己也弯曲着尸首血肉模糊地躺在冰冷的石峡里,前来收尸的详云和丫丫也只是将铺盖扎成个人样,就领回去了的。又不禁想,自己死时详云和丫丫也像这些人一样,连哭也不哭一声的吗?但是,他立刻就觉得这种猜想无聊之极,作为儿子,自己没能尽人伦孝道;作为丈夫,自己没能尽体贴和关怀;作为父亲,自己也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传说中的读书人终究也中了个功名的,而自己又做成了什么?他们哪里该来哭一回的?自己的死哪里值得一家人去伤心?回过头,见女人也淌了一脸的泪水。
      料理后事的人走后,厂长请来的鸡皮皓首的风水先生便忙活了。端着个太极罗盘,井里井外巡走数回,遂半文半白说了一通话:厂前三山不环,清河不绕,非可藏风聚气,且一水出于猫耳山侧背,此“洗背水”格局,所以厂子折财殒命。若顺井口围一道高墙,如此可不见厂前山水远逝,折财之灾自可消减;另外在井内做三昼宵水陆道场,安慰山神河伯一并孤魂,殒命之祸自是而松。
厂长依言行事,井外泥水匠飞挥舞着砖刀,井里的道士锣鼓打得吭哐响。若轩的活路是给道士作香灯师。
整顿过后的硫金沙厂,果然滑溜顺趟,活路又忙了起来。若轩也渐渐适应了这门活路,竟也当上了小班头,每个月能拿到一千多元了,还清了三老表的债。
      来了心劲的他又觉得像神仙那样快活了,想着干练的详云又会理家又会做生意,想着丫丫已经长成了个半大姑娘,而且在中学里考了第一,他便觉得眼前的黑黑的瘦水上也泛起金光了,还有那斗大的粗碗里的玉米饭和红豆汤也变得有滋有味得像山珍海味那样了。
      给他带来了精神上的受活的还有枕边上的像小山一样的书,虽然此时的他早已拿到了本科文凭,但书依然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快乐,尽管他已不希图知识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天要如此安排,便任其自然吧。在他的身上,文化的功利性被蒸发了,但审美性和消遣的功能却成长得十分茁壮。每一个夜晚,他不沾书便睡不着觉。
      兴致来时,他会拿着书爬上山去,他喜欢这里的山水。秋季来时,漫山枯黄,那是树木的落叶和树根下的茅草,而青冈色的树干和树枝则像一个个英武的铁人,坚强矗立着。偶尔,铁树下的草丛中嘎一声叫,便有一只竹鸡载着沉重的身体,扑棱棱窜出去了。他啪啪地拍起手掌,竹鸡便嘎嘎嘎连续叫着,一只连着一只窜了出来,像是打在水上的漂漂石那样挣扎着,蹦跳着,似乎即将坠入谷底,而又确实飞到山谷那边去了。撵走了另类,他便爬到铺满荒叶的山顶上去,遥指群山,极目四眺。看远山如眉,看黑水如带,还有那灰蒙蒙的工棚,也鲜嫩得若蘑菇。他便觉得自己与人的不同了,谁会看出猫耳山的美的?谁会懂得“阅世长松下,读书秋树根”的乐趣?也许有人说我成人一个,是痴是傻?可是谁又懂得我一个痴傻的人内心如此受活?竟能将生活的美独自领会?想着,他便从山顶上滑下,有时停在了平坦的去处,有时骑在了树根上,树便是他胯下的马了。
      厂里的人和若轩的关系非常好,一下班便叫他讲故事,他说要去吃饭的,他们便说饭我给你打来,结果就形成了整个工棚里的人轮流给他打饭,其余的人就盘腿坐着听讲的壮观景象。若轩就把工友们送给自己的烟散一圈,讲起《搜神记》里的故事,讲秦叔宝当锏卖马的故事,讲江采萍全躯返故宫的故事。听了故事的汉子便感叹了,世态自古炎凉,可还是老实仗义之人才能有好的结果的。
      两年后的一日,若轩刚下了班,和一群光溜溜的工友在河里洗澡,就见三老表就满身油汗跑来。三老表边跑边叫:“若轩,若轩,去洗什么澡?家里打来了电话,说详云出事了。”若轩一愣,“咹?详云出了什么事?”“出车祸了,搭车从县城赶回来的,在黑山口时,雾大路滑,就连人带车滚到山坡下去了。”一语未落,他的两握里淌下的水便凝在空中了,像两根洁白无瑕的玉柱,玉柱又合拢来,幻出两张脸,长着嘴和眼睛,脸下是两个身体,可是两个身体却只有一双手一双脚。片刻,一个身体便碎了,化作一把珍珠,哗啦撒落,随一空黑水消于虚远的山谷。
      摊手落魄了的黎若轩,觉得天和地都合拢了,什么浮在蓝天上的白云,什么消瘦而绵长的黑水,什么绰绰地飘动的惊慌的人影,全被徐徐降落下来的黑幕封锁了。完全不知道一群黑皮赤膊的汉子是怎样呼喊着、搏斗着把他从激流中抱起来的,也忘了究竟有多少人搀扶着自己撞开了县医院的抢救室的门。
      他晕倒在了水里,然后又晕倒在了医院里,昏昏沉沉的,就觉得浑黄的天困住了一个古旧的城堡,古旧的城堡困住了他。有时,他又觉得自己在萧条的旷野里走着,肩上挂着一个搭裢,踏着没膝的枯萎的荒草,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正踌躇间,就听到了野物的哀嗥,妇人的幽幽的呜咽。他便将手竖在耳背后听了,可是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呢?好像就在眼前,却又像在极远极远的天边。对了,对了,也不像妇人的声音的,有点像圣地飘出的梵音。可是,转眼自己又回到城堡里了,城堡又有了门有了窗,都是古木做的,被岁月的风雨浸成黑色了的,蚀出细细的沟渠了的。忽的,窗外好像有了一线阳光,古堡里外也都亮起来了,窗外有鸟鹊呼晴,檐头有雨打芭蕉。渐渐的,室内的一线光明向窗外退出去了。但是,眼前却又亮了,是一盏灯点在自己的眼前,一盏极小极小的桐油灯盏里的星火。他便伸出双手去拢了,那火竟不烫手的,他便把这一朵火光摊在手心里,左手倒给右手,右手倒给左手,出奇的有趣,他便哈哈笑出声了。
      这时,他就听见有人叫“醒了醒了,医生——医生,醒了——醒了的——”。他的眼皮张开了,手里握住的不是灯火,却是一双手。他渐渐看清了,手是李文明的。李文明身后还有许多人,有三老表,有贵贵,还有佝背瘦脸的年迈的爹。他的眼里挤出一泡热泪便叫了,“详云,详云,详云呢?”声音是很低很低的,也许只有自己才知道叫的是什么。
      详云听不见丈夫的呼喊。此刻的她,躺在另一间抢救室里,衣衫破烂,满身是血,鼻孔里插了氧气管,却依然不省人事。
      清醒了的黎若轩马上就和李文明去了院长办。医生说:不先交五万元,就不能给病人做手术。可是详云的手术刻不容缓,肇事的贵贵家里拖累重,从妹妹窝到县城来回跑了两趟,只凑到一万多元,若轩家里的钱,爹是全部带来了的,只五千元,李文明和三老表把身上的钱都凑出来了,可是也还差两万。面对两人的央求,院长摇着头,答非所问地说:“这种事太多了,病人欠下医疗费偷偷地跑了,医院没有办法追回来,你的屋里人伤得太重,我们估计了一下,从手术到出院,至少需要八万,你若筹不出钱来——”李文明说:“你们先给病人做手术,我马上去找亲戚借钱来。”可院长仍然摇着头说:“她着的是车障事故,这本来就是一场官司,如果现在欠下了医院的钱——官司的事时间又长,结果不好说——这种事我们遇得多了。我还是建议你转院。”转院?按详云的伤势,县城的其他医院是不敢接收的,那就只能转到市医院去,市院收费更高,况且也是这个规定,怎么办?怎么办?李文明明显感觉到若轩的身子朝自己靠了一下,赶紧扶住他说:“若轩,你不要急,我再回妹妹窝一趟,好歹也要把钱凑齐的。”黎若轩无声地点了点头。
      李文明正要拉门出去,门却被人嘎啦一声推开了。桂兰站在门框下,显得异常高大。她喘着气,满脸红潮,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钱。“怎么也没有告诉我一声的?我有钱啊。”她还在喘着气,就把钱按进了几乎傻了的若轩的手里。看着他的瑟缩而苍白的脸,又说:“你的脸色这样白,不要说什么,你要休息,服侍病人的事就交给我吧。”李文明不认识桂兰,惊讶不已地说:“就这样吧,丫丫和二妹的病且没好,你娘又惊出了病来了,你爹还得马上回去哩。”黎若轩的眼泪滚下来了,女人凭什么该对自己这样好?自己又凭什么去享受她的好?他也说不出话来,连最起码的感谢的话也说不出来。在大灾难和朋友面前,他简直成一个没有主见的孩子。
      女人就服侍起祥云了,帮助详云翻身,饮水喂食,换洗衣服,甚至端便盆痰盂。只要她在病房里,她就是病人的亲人,而病人的亲人倒成了一个探望病人的客人。
      半年以后,详云出院了。她被锯了双腿,发乱如麻,那隐在乱发中的脸,似是大门口的饕餮要吞掉的对门那隐在黑森森的林子里的白岩,全身苍白而浮肿,若一棵被斩断了根须的萝卜。
      半年前,她是搭贵贵的拖拉机从县城里赶回来的。那个下午的雾很大,满是黄泥的公路滑得像是抹过了黄油的黄鳝。但是,她必须回家,家里打来电话说丫丫和二妹同时病了,躺着尽说胡话,估计得了肺炎,而硫金矿上的电话却一直打不通。能回家的人只有她。出来坐车时已是五点过,她找不到回镇上的车。她正在焦距,贵贵的拖拉机就停在了她的面前。她便和贵贵摇摇晃晃上了路。颠簸到黑山口时,一只兔子弹丸般蹦到了路心,贵贵一踩刹车,车尾便甩出公路去了。
      拖拉机是不能搭人的,事故当然该贵贵负全责。可是,做人总得讲良心,贵贵的车,从小镇去县城,详云不知坐过了多少趟,哪次他是图了回报的?如果事故当时,贵贵逃了,谁又知道山谷中还有个奄奄一息的妇人?她和车一起滚到山谷中才停下来,而贵贵却薅住岩壁上的一丛荆棘慢慢爬上了公路,但他转身便哭叫着从一道道石坎上飞下了山坡,然后又将她扛在肩上一口气赶到了中医院,听说详云的腿要锯,他一个猛子就扎向墙壁,白墙上便留下个艳红的蝴蝶。况且,为了详云的伤,贵贵家里又还剩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贵贵的相帮,一家人的田地又怎能像现在那样肥瘦青黄?是的,怨自己命薄吧,哪能怨得了人家?
      详云在医院里躺了半年,便哭了半年,她哭的不仅是为了自己薄命,而更是为了失去了她的那个残破的家,丫丫已上了中学,学习那么好,会因为自己的瘫痪而荒废了学习吗?天真快乐得像小牛犊一样的二妹,会因为自己的瘫痪而从此呆板得像一朵风干了的木菇吗?还有丈夫呢,上有老,下有小,还要服侍自己,日子怎么过?
      哭了半年的详云就劝若轩娶桂兰了。她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哪能离得了个家里的人呢?你还指望着爹和娘吗?你见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满头都是柴灰地背回玉米又浆洗衣裳,你就忍得住不哭吗?我看桂兰对你是有心的,为了我,为了我们这个家,她把厂里的工作都辞了来照顾我半年,若不是对你有心,她能这样做?”
若轩一听便直摇头了,他说:“别说了详云,别说了,你愈说愈要了我的命哩,我求你。”
详云说:“你是怕犯重婚罪吗?你已经不再端国家的饭碗,还怕什么重婚不重婚的。”
     若轩便跪倒在妻子的病床下了,“详云,不是这么说。如果不是你,我就是一个没有家的光棍汉,如果没有你,也许我早就累倒在妹妹窝的山道上了,哪里还有现在的日子?”
详云也哀求了:“可是你要想想,现在我成了这样子,如果你不依我,你和光棍汉又有什么区别呢?就不会熬得终于有一天累倒了么?”
      黎若轩擂着胸脯,放声啕嚎了。
详云被抬回来后,桂兰也常到若轩家来走动,她真心爱着黎若轩,也真心同情和敬爱详云。每次来都给详云带来蛋糕、牛奶等利于消化的食物,坐在床沿上和详云一起说话一起哭泣,然后帮详云洗净了身子,展匀了皱得似剔了甲的鱼皮那样的被单,打整干净家里的一切,包括详云的带着血渍的纱巾。当家里一切都变得洁净、柴房和水缸里也都满当当的了,她便离开了这个家,决不在这个家里过夜。这个一度被天灾和流言伤害得几乎丧失了生命的妇人,决心要追求幸福而又追求得清清白白,决不留给旁人半点疑忌的蛛丝,决不给自己爱的人遗下任何伤害,哪怕归路遥遥,坎坷狰狞的山道将脚底磨出了血泡,哪怕风侵雨蚀,霜雪刺痛了她坚韧的肌肤。
      感动了的详云愈加感动,一个勤劳惯了的人,猝然失去了劳动的能力,便像鸟儿失去了翅膀,便像鱼儿失去了的尾巴。她想,生命于我还有什么意义?只有拖累了这个家,只有使艰难已极的生活更艰难罢了,使丈夫最终也累得扑倒罢了。只要自己活着一天,桂兰便一天不进丈夫的房,这对一个至诚至爱地对待另一个人的人来说,又是如何的痛苦和无情?这样想着,详云就没有响动没有挣扎地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在这一年里,一幅棺材将详云抬上了青青的山阿,一幅滑竿把桂兰抬进了黎若轩的柴门。此时的桂兰已经是四十挂零的人了。
      经历了大悲大喜的一家人都消瘦了。黎若轩虽然只有四十多岁,却苍黑精瘦,眼珠泛黄,背也微微佝偻。但是,此时的丫丫已经快高中毕业了,二妹也已上了学,虽然姊妹两人都懂事,可生活费也每月要几百元。还有瘦得像枯柴一样了的父母,一口气全是靠着药来维系的,一年三百六十日,灶额上的药罐子便放三百六十日,胯下的烘垆里的火便盛三百六十日。不去卖苦力怎么将日子过下去呢?于是,若轩又背着个包袱,走下了妹妹窝的山路往猫耳山去了。
然而,人生的悲喜是虽有殊异而又自古以然却不为人所猜透的。就在若轩满身黑土而又抛着汗珠地往岩石粉碎机上送石头的时候,一个行色仓皇而又激动得踢破了脚趾也全然不觉的人赶到了矿上。这人正是李文明。
      不知是因为乌蒙山吹下的寒风,还是为了眼前这个被自己伤害了六年的人,见了黎若轩的李文明浑身发抖了。他捧着若轩的粘满黑土的手,断断续续说:“若轩,转正的机会来了。县上出了政策,要解决代课老师的问题了哩,只要在职,便可参考,一次就招六七十人。预计三年全部解决代课老师。我们学校的老王退休了,空出了个编职,校长首先就想到了你哩。”
      李文明的话只一半是真的,新上任的年轻校长首先想到的不是黎若轩。黎若轩的编制是李文明用这六年来自己全部积蓄买来的。县上虽出了好政策,但全县像若轩这样的人就有几百,还有许多没有工龄且不在编而要努力挤个编制的人。在职就意味着转正,在职就把握了命运。所以来往的人踏破了校长的门槛也踏破了教育局长的门槛。而这些来来往往的疲惫而又亢奋的人中,便有一个花白了头发而又枯黄了胡须的枯槁老头李文明。
      六年来,端起饭碗的时候他觉得这碗饭该是若轩的,躺在棉被里他觉得安稳的睡梦该是属于若轩的,甚至在去学校的路上,他也几度徘徊,这条路该是若轩去走的,而若轩经历的一切折磨和苦楚正是该自己去承受的。虽然自己也曾努力帮他做些事,可是比起自己给了他的伤害,那点努力又算得什么?况且详云和桂兰都是个立志的女人,帮她一天,她就还一天,给二妹一点压岁钱,她便给自己的小孙女买一件衣裳。对若轩欠下的这笔良心债,将如何才能还得清?永远也还不清的。
      他捧着这些年自己的全部积蓄,踏进了校长的家。年轻的校长拱手相迎。但是,当李文明说明来意并将信封往校长的手里塞的时候,校长和蔼可亲的脸陡然变色了,满面的严肃和愤怒厚得可用刀切,说他为官多年,与任何人都是君子之交,说虽然若轩是个人才,虽然文明有功劳也有苦功,虽然自己也是善良有同情心的人,但关于妹妹窝村小的编制,局长已来过电话,自己不敢表态。文明无奈,只好告辞。可就在他的前脚踏出了门槛的时候,卷发红嘴的校长夫人披着睡衣款款走出了,“闷得很,睡不着,哦,文明来了啊,咱们三人玩牌吧。啊――哈――”伸腰打了个哈欠。
三人就围着四方桌“打同花”了。
      四更天时,鸡声大作。李文明的信封里再也抽不出一张钱,夫人也疲惫得又打了个哈欠,“啊——哈——打牌,打出满身油汗,这蚊子叮死人了。你们玩,我去洗个澡。”说毕便款款走了。文明知趣,便也推牌告辞。校长送至门口,“深更半夜的,路上小心啊,哦,若轩的事啊,我给局长写份材料吧,有回音通知你。”
在放着一堆花生壳和两个空酒瓶的矮桌上,说完了话的两个既是师徒又是挚友的枯瘦的汉子抱头痛哭了,全然没有注意到围在身边的十几条光着身子黑着皮肤的汉子的惊诧同眼泪,也没有注意到当啷跌落而碎了的酒瓶刺破了自己的掌心而致血与酒汩汩横流……
……
      二十几年来,转正就如同一朵云飘在山巅,他登上山头云又远,如一座海市楼栾,他舟至楼前楼不见。希望似乎永远存在,可政策永远在变,谁知道还有多少坎坷在等待他呢?
下午时分,黎若轩在李文明的搀扶下妹妹窝的山道上往家里赶了。夕阳在石板路上投下了长长的黑影,摇摇拽拽,就像他们走路的样子。到石桥时,见满河银辉,晚风皱水,黎若轩突然来了要洗个水澡的兴致,便和衣纵身跳了下去,扑起的水花溅了李文明一身。
通联:644504四川省宜宾市珙县上罗镇大坪村一队陈先礼      电话:15984471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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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奖了。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3-10-27 1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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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13 23:23 | 显示全部楼层
赋予社会现实关注的小说!以民办教师转正为主线展开,故事情节饱满,人物形象生动,描写细腻。很接地气的文章!好文!
欢迎先礼!常来!期待你多发佳作大家拜读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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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奖了。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3-10-27 1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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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凑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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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16 18:28 | 显示全部楼层
揪着心,一口气读完。真心赞一个!盼着笔耕不辍!
穷嘛才独善其身的哈!如果富了的话,就跑几去济天下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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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20 16:58 | 显示全部楼层
无论是在人物刻化,语言描写,特别是在小说艺术的重要元素一一细节描写上下了功夫,是引人入胜的好小说!!!!
源上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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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21 21:07 | 显示全部楼层
代课教师问题,深牵一代人的心。
代课教师问题,血与泪的历程,磨炼人生。
教师,都是大浪淘浪中的一粒硬石,看谁能经受得更久。。。。。。
总之,悲喜交织,各人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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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22 10: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阿哥你钻进阿妹的被窝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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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钻好了。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3-10-27 15:49
把妹才是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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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27 15:47 | 显示全部楼层
流浪在庆符 发表于 2013-10-12 16:54
看起来好像不错的样子

过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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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27 15:48 | 显示全部楼层
心雨 发表于 2013-10-13 23:23
赋予社会现实关注的小说!以民办教师转正为主线展开,故事情节饱满,人物形象生动,描写细腻。很接地气的文 ...

过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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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27 15:49 | 显示全部楼层
窦唯 发表于 2013-10-22 10:17
阿哥你钻进阿妹的被窝窝。。。。。。

你去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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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想钻。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3-10-30 0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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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想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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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整体略显凌乱。
2、感叹词过多。
3、时间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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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评论了,来打一壶酱油。
问好先礼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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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德也冲出去了。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4-9-5 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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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9-5 10:27 | 显示全部楼层
半个我 发表于 2014-6-7 21:15
我就不评论了,来打一壶酱油。
问好先礼兄弟

章德也冲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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