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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夜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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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27 13: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部分(3)
乐小天

  老易说:“在那边已经喝多了,见到了你就已经很高兴了。”

  我说:“还可以再高兴一点嘛。”

  老易犹豫了一下,随手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在我和父亲中间。他说:“我有高血压,心脏不太好,不过小天老弟这么有兴致,我就舍命陪三杯吧。”


  第一杯喝得很平淡。他没有跟我说什么话,碰一碰杯就一饮而尽了。倒转杯子亮底,杯口聚了晶亮的一滴,缓缓落下,叮当一声掉在他面前的一只空碗里。他随即扭过头,搬出一些套话问候我父母。我父母跟他谈笑风生的。玲姐和许可佳也不时跟着笑一下。

  我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过了几秒钟,才明白自己是在生气。好像有很多原因让我生气,但每一条原因都像气流一样看不清,抓不住。

  一个女服务生给我们斟上第二杯酒后,走出了包间,我看见玲姐跟着走了出去。玲姐介绍老易过后的这几分钟里,我一眼也没看过她。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不时从我的眼皮上、脸上和手中的酒杯上扫过去,我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她。她太让我失望了。上次她要跟老易结婚的事,她说她不知道怎么跟我说所以拖下来了,我原谅了她。这次她串通老易来给我父母敬酒,且不论用意如何,事先连个招呼也不跟我打,也太不把我当人看了。我拿起酒杯,朝老易搁在桌上的酒杯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喝干了。

  听见当的一声碰杯的响动,老易转过脸看了看,笑了笑,张了张嘴,就把第二杯酒倒进了嘴里。他的嘴巴喉咙看不出有什么变化,那酒已经落进了凸起的肚子里。他撇开双腿坐着,肚子直接搁在了大腿上,浑身散发出一团热烘烘的酒气,让人烦躁。

  服务生抱着一瓶白酒走了进来,打开瓶盖,给老易和我的酒杯仔细斟满。杯口几乎鼓起了晶亮的凸面。我望着酒杯,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就像一只动物被弄醒了。我做了几次深呼吸,才算是镇住了它。此时我多少有点后悔老易进来前我跟父亲喝得太急,不过,后悔也没用,那是天命注定。我相信天命注定老易在走进来之前也喝了不少,从他身上的酒气,从他拿杯子的手微微晃动的样子,可以看出来。我对自己说,那就比一比天命是偏向你还是偏向我吧。谁在此前喝得多,都没话说。谁在此后倒下,也应该没话说。有几秒钟我脑子里塞满了这样一些不可理喻的想法。

  我不是那种经常喝酒,但酒量还可以的男人。在我眼里,酒是有了灵魂的水,酒是融化在水中的火焰,遇到血会重新燃烧。当那些小小的火焰沿着血管在全身流窜,喝酒的人能感觉到躯体内发生的奇妙变化。但喝过了量,就是另一种奇妙了。毕业时跟同学最后一次聚餐,算是我第一次真正敞开了喝酒。大约喝了七八两,喝出了种种奇妙幻觉,把同学和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后来有个女同学说那天晚上是我4年来最性感的时候,我莫名其妙,不过没忘掉她的话。男人能喝酒就是性感,我基本上当个结论记下来了。这天我主动挑战老易,我想潜意识中应该跟这个结论有关系。不过,这个结论在这一天起的作用应该是次要的,我主要是要跟老易比一比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先倒下去。

  玲姐走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拿起了酒杯。玲姐说:“老易,我听见那边有人在向服务生打听你,是跟你一起来的人吧?他们好像要走了。”

  老易哦哦了两声,说得送送他们。

  玲姐笑了笑,说:“你们今天怎么也来了?真是巧。”

  老易说:“嗨,这几天处座天天让我陪客吃饭,到哪里吃不是吃?到这里来吃也是一样的。我就把他们带这里来了。其实这几天谁还真在乎吃鸡还是吃鸭——吃的都是感情。”

  玲姐又笑了笑。“那倒是。你进来的时候我还在纳闷呢,怎么这么凑巧。”

  老易说:“说凑巧,也算是凑巧吧。凑巧就是走运。你今年会走运的,在座的今年都会走运的。”他拱了一圈手,站起来要走。我拉住了他,说酒还没有喝完呢。老易拿起了杯子,又说起了套话,祝我年轻有为呀前途无量呀等等。我回了他一句酒桌上的套话:“不说这些了,话都在酒里。”一碰杯,他喝下去了。我喝进了嘴里,心中一惊,又吐进了杯子里。我觉得我喝的不是酒,是矿泉水。招手把服务生叫过来,问这一瓶酒是怎么回事。

  服务生慢慢走过来,边走边望玲姐。她站在我身边,问:“怎么啦?”

  这时,我已经大致上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一定是玲姐跟服务生在包间外面搞了名堂。我心里又多了一点不高兴。就算玲姐这是在帮我,怕我喝多了,怕我伤身子出丑,可这又是事先不打招呼,事后才让我知道。况且在酒桌上我不喜欢这种骗人的把戏。她刚才跟老易的一问一答也像是在做戏。

  我对服务生说:“你们拿矿泉水当酒卖呀,好大的胆子。”

  服务生说:“不是我,不是我。”

  我说:“知道不是你。说的是你们这店子,欺客骗人不是一次两次了吧?”

  玲姐站起来,对我说:“不关他们的事,这酒是我带来的。我事先没打开尝一尝,怪我怪我。”

  母亲笑了,说:“现在造假卖假成风,怪你什么?你又不会喝酒。天儿也真是,我看你是喝多了。当爸爸的,把他的酒杯收起来,不准再喝了。”

  我说:“我可没喝多。跟老易说好的三杯酒,还是要喝完的。你就不要管那么多了。”

  母亲说:“这孩子,还真是喝多了。”

  老易哈哈一笑,说:“他喝得不算多,我才真是喝多了。刚才那几杯酒到了嘴里,没尝出味道来。小天老弟也不要不高兴嘛。这样好不好,我先送客,回头带瓶如假包换的好酒过来,好好喝几杯,喝高兴。”

  我说:“我等着你。刚才那一杯本来就没有味道,你没尝出来,也不说明你喝多了。往下咱们来真的。”

  老易说:“好,一言为定。要是早知道小天老弟真是这样好这一口,我也早就找你碰一碰去了。”

  我说:“现在应该不算晚吧。”

  老易笑了笑,说:“你说不晚就不晚吧。”

  老易又拱了一圈手,说一会儿过来,就走掉了。我看见玲姐张了张嘴,又闭住了嘴,她转身走开,打开了电视机。电视机里首先出来的是白酒“千杯少”的八折春节促销广告:酒逢知已千杯少。我默默地吃着菜,觉得这广告真幽默,这个时代在一起喝酒的还有几个是知已?我能感觉到老易身上那一团热烘烘的酒气还留在空座上。我正琢磨着老易那只大肚子能装多少白酒,坐在身边的许可佳碰了碰我,轻声问:“还喝啊?那次你跟我爸爸喝酒,记得没喝几杯你就说不行了。”我说:“那是跟你爸爸喝。”许可佳笑了,说你不会是今天遇到知已了吧,是不是有点相见恨晚。我没说话。许可佳又碰了碰我,说这几天她妈妈所在的医院里经常有一些喝出了毛病的人去吊葡萄糖。听见这话,母亲接了过去:“可佳别管他,他喝醉了咱们都不管,等他自己折腾去。”我看了母亲一眼,说:“你又管过我多少?”母亲恨恨地盯着我,夸张地扁了扁嘴巴,说:“好好好,今天娘亲多照顾你几下,待会儿娘亲给你斟酒,大不了你喝趴下了咱们再一起后悔。”许可佳笑了,说:“他年轻身体棒,应该问题不大。可是那个老易要是喝出毛病来了呢?那可怎么办?他那个样子可能真有高血压、脂肪肝、心脏病什么的。”母亲拍了拍额头,说:“就是,不会出人命吧?”坐在母亲身边的父亲突然插了一嘴,若有所思地说:“会的,一定会出人命的。”

  正说着,老易抱着一瓶酒进来了。玲姐说:“老易,你还真拿一瓶酒来呀?我以为你是在开玩笑呢。”

  老易说:“本来是在开玩笑。我看见小天老弟兴致好,就凑凑趣。就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了。”

  我说:“把第三杯补上再说吧。”

  第三杯喝过后,老易问我尽兴了没有,还说一定要尽兴啊。我说:“好,你也要尽兴。”我们又喝了七八杯,都是一杯对一杯。有几秒钟我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连做几次深呼吸才让自己在椅子上坐稳。还有几秒钟我发现一只胖大的蚊子,趴在老易的杯子沿口上伸出尖嘴,帮老易喝酒,我有点生气,挥手赶了赶,差点把那杯酒打翻了。就是在这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因为几秒钟过后就意识到这个季节一般不会有这么富态这么嚣张的蚊子。我揉了揉眼,从指缝里发现玲姐跟老易使了两次眼色,我肚子里翻江倒海的,脸上有一条肌肉连着跳了好几下。老易好像对我脸上的表情很好奇,眯起通红的眼睛研究着,突然打了一个嗝,说:“想不到小天老弟文质彬彬的,还挺能喝几杯的,要不是我下午得写一个材料,一定奉陪到底。”又打了一个嗝,又拱了一圈手,准备走掉了。

  我听见他被酒浸透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已经染上了酒意,估计再来三杯,他应该差不多了。我掂量了一下自己,自己已经差不多了。几种动物的肉吞进了肚子里,叫过多的酒一泡,混成一团变成了一头暴躁的怪物,几次想从喉咙里冲出来。我微微有些紧张,这时吐出来现丑,可真是自取其辱了。强攻没把握,我决定试一试智取。

  老易握着我的手跟我告别的时候,我拉他坐下来,说易伯伯不要着急,要走可以,把罚酒喝完再走。

  我叫易伯伯的时候,老易的眼睛眨了一下,我说罚酒的时候,老易的眼睛又眨了一下。他看了看玲姐,玲姐正蹲在电视机面前调电视。

  老易回过头望着我,问:“什么罚酒?”

  我说:“你好像跟我爸爸的年纪差不多吧,我该喊易伯伯才是。你一口一个小天老弟,我都给你数着呢,叫了五次,打个八折,也该罚酒四杯!”

  母亲拍了拍额头,说:“天儿叫你易伯伯,是正该。我刚才还纳闷呢,你怎么管他叫小天老弟呢?”  

  老易的眼睛眨了好几下,又朝玲姐望了一眼。玲姐似乎对这边在说什么浑然不觉。老易笑了笑,说他是跟着玲姐叫的。接着,跟我父母这样解释:他原来打算春节前跟玲姐结婚,但玲姐推迟了婚期。“推迟就推迟吧,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也不该太心急的,只是那个推迟的原因,让人心里摆不平。她说她在天桥上遇到个算命的瞎子,瞎子告诉她近期不易完婚,最好明年一年都不要结婚。这事就这样拖下来了。”犹豫了一下,老易说他现在对这桩婚事没把握,先前没好跟我父母提。他跟着玲姐管我叫小天老弟,是怕以后结了婚跟我见了面不好改口。

  母亲拍手笑着,说了两遍原来是这样的。还说玲姐真不该听那个瞎子的瞎话,老易多好,真搭配。转过脸望着我,说:“天儿,罚酒就算了,你让易大哥沾一沾嘴表示一下就行了。”

  我说那不行,谁让他先前不说清楚,害我乱了辈份,心也乱了半天。我让服务生给老易斟了四杯酒,并排搁在老易面前。老易点点头,说罚酒也有道理。说完往嘴里倒了一杯酒,全身凝定不动,过了好几秒钟才挟了块肉送酒,缓缓吞下去。接着又往嘴里倒了一杯酒,全身凝定不动。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份,不想看他那副受罪的样子。打算喝完这一杯就放他走人,他毕竟是个老实人。

  老易把第二杯罚酒咽下去后,上身飘摇起来。我知道喝下去的酒已经在他肚子里掀起了浪头。正要说剩下的两杯算了,这时候玲姐说话了:“老易,你没事吧?”

  老易摆了摆手,像受了内伤似的,不能开口说话。玲姐转过身子对我说:“小天,老易那样叫你也有我的错在里面,剩下的酒,我就帮他代了吧。”

  我肚子里的酒气直往上冲,带着一阵阵翻腾的悲痛,眼前黑了一下,再看人时看谁都不顺眼了。原来她都听见了。原来她是这样的。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母亲说:“你代什么?不喝了就是。本来有个意思就行了,还非要喝得不行才行呀?”

  我嘿嘿地笑了几声,对玲姐说:“你要代可以,那就要代到底。我喝多少,你喝多少。”

  玲姐说:“好,好你个小天,好。”

  玲姐去端酒杯,老易挡开了她的手。老易刚刚调匀气息,开口说:“好酒,好酒!这酒味道真长呀!我不要你代,你爱喝自己喝去吧。”

  母亲说:“老易你要是不行就算了,别管小天,他爱撒酒疯让他自己撒去。”

  老易清了清嗓子,说:“我没事,喝完这罚酒,我还要跟小天老弟好好喝几杯呢,一直喝到高兴为止。”

  玲姐一转身,下席坐到沙发那儿看电视去了。许可佳也跟了过去。在老易对付剩下的两杯罚酒的时间里,电视里放完了去年央视春节晚会唱过的一首歌,然后开始预测今年哪首歌会走红。我母亲埋怨着父亲,怨他不该跟我喝那么多酒。父亲一言不发,自己一个人喝开了闷酒。见父亲不理,母亲接着埋怨父亲不该不拿话出来制止我,埋怨个没完,遮遮掩掩的把旧帐都扯了一些出来。

  在老易对付剩下的两杯罚酒的时间里,我不愿看他,就慢慢扭动脖子四下里看了看。窗外在继续下雪,积雪一点一点升高。许可佳在跟玲姐继续讨论哪首歌会走红。我听见许可佳说,网上投票的时候,她本来看好《为什么你总是不明白我的心》,后来发现这首歌的歌词有点模仿《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她气了个半死。玲姐说,她在报纸上也看到了投票的表格,她有点看好《误会》和《身不由已》,都填好了,还没寄出去。许可佳说,《误会》不错,据说有个电视剧想买了去做主题歌。接着聊起了那个名叫《情杀》的电视剧,玲姐说没看过。许可佳告诉玲姐,里面的男1号和男2号同时爱上了女1号,一次喝多了酒,男1号和男2号都手持敲掉了半截子的酒瓶,互相往对方的喉咙上戳。玲姐脸色微变,说她不喜欢这种境头。许可佳说她也不喜欢,据说这一段情节在审查的时候给删掉了,同时删掉的还有一段。说到这里,许可佳把嘴巴凑到玲姐耳朵边,告诉玲姐里面有个野蛮女2号爱上了男1号,后来知道男1号爱上了女1号后,野蛮女2号就剪掉了男1号的“小哥哥”。玲姐笑了,说:这个你也拿出来说呀?现在的导演都拍些什么呀?许可佳说玲姐是假正经,在玲姐耳边又嘀咕了两句什么。俩人嘻嘻地笑起来,你掐我一把,我掐你一把,直到老易哗地站起来,她俩才止住了笑。  

  老易圆睁两眼,紧闭嘴巴,鼓着双腮,跌跌撞撞走了出去。玲姐跟着走了出去。母亲拍着胸口,望着许可佳说:“不会真出人命吧?”

  许可佳说:“吓坏我了,我也不知道会不会。”

  父亲严肃地说:“会的,一定会的。”

  母亲哼了一声,说:“你就会说些没用的话吓人。我听人家讲,吐了就好了。你别想吓唬我。”

  父亲说:“你没喝过白酒,你不会知道的。”

  母亲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喝过?你没看见就是了。要不要我今天喝给你看看?”说着倒了一杯酒,喝下一口,咳嗽不止。

  父亲说:“不能喝就不要喝了嘛。”

  母亲说:“你就很能喝吗?你喝一杯,我喝一杯,试试看?”

  接下来父母真的对饮起来。许可佳在一旁给他们斟酒,好像许可佳也跟着喝了几杯。我懒得去管他们。难以形容的悲痛在我心里已经转化成悲凉,我觉得这一场斗酒实在太没有意思了,我就像个被出卖的大傻瓜一样傻闹着。我自己慢慢喝着酒,望着窗外的大雪出着神,心里简直凉透了。积雪一点一点升高,已经涨到窗台那儿了。远处的一些平房看上去已经被淹没了。这座城市快要被大雪淹没了。

  服务生走过来给我斟酒时,瓶中的酒已经没有了。我让她再去拿两瓶来,她乐不可支地小跑着出去,很快跑了回来。我让她放下酒忙自己的去,这里暂时不用她招呼。她又乐不可支地跑了出去,差点跟正要进门的老易撞在一起。老易整整衣服,步态僵硬地走了进来。我努力保持镇静,朝他笑了笑,我的脸皮有些发麻,好像把老易吓了一下。老易抹抹自己的脸,他刚刚洗过脸,看起来清新了不少。

  玲姐怒气冲冲地走进来的时候,老易已经拿起了酒杯,他说:“来来来,小天老弟,我们接着喝,喝高兴。”

  我说:“好。”

  玲姐说:“你们还要喝啊?好,喝喝喝,你们喝,我陪你们喝。”

  许可佳拉了玲姐一下,说:“你就别去跟他们搅和了,你要是真想喝,我来陪你慢慢喝。”

  玲姐说:“咱俩就不要说陪不陪的了,我酒量小,只怕是陪不了你。”

  许可佳走到沙发那儿坐下,一言不发,楞楞地盯着电视机。玲姐自己一气喝了好几杯酒。屋子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只有电视机里播放着喜气洋洋的音乐。父亲突然说:“儿子啊,我怎么看每个人都是两个人影儿啊?我是不是喝多啦?你先送我回去好不好?”

  我说:“老爸,对不起,大雪封了路,这会儿谁也走不了啦。”

  母亲走到窗边看了看,说:“天啦,这么大的雪!这可怎么办?”

  许可佳说:“伯母不要着急,一会儿雪停了,铲雪车就出来开路了。北京冬天经常下大雪的。”

  母亲嗯嗯了两声,说这么下去,怎么得了啊。母亲突然趴在窗台上呜呜地哭起来了,哭得像个小女孩一样伤心。许可佳走过去劝了两句,自己也跟着哭起来了,间或又不时笑那么两下。有那么两秒钟,许可佳从胸罩里剥出自己的乳房,看一看,又迅速塞了回去。一个穿制服的老男人庄重地走进来,打一个酒嗝,在地上打一个滚,然后爬出去了。我听见玲姐笑了两下,然后听见玲姐在哭。她哭几声,猛喝几口酒,咳嗽几声,再哭几声,再猛喝几口,像要抢着把瓶子里的酒都喝光似的。我在心里说,不要哭啊,不要哭啊。只要她们停止哭泣,叫我干什么或者不干什么都可以。我想站起来走过去安抚她们,但没有一只脚肯听使唤。稍稍一动,就像一堵被泡软了的土墙要塌下来了。我能想象自己此时满脸困惑的表情。老易呵呵地笑起来,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没人理老易。老易问我:“小天老弟喝高兴了没有?要是还没够味,就再来一瓶。”

  我心里烦躁无比,趁玲姐走过来的时候把她手中的酒瓶子抢了过来。我对老易说:“剩下的酒,咱俩一人一半,一口喝完再看高兴了没有好不好?”

  老易说:“好。拿点感情出来,搁在酒里,一口干了。”

  我说:“好。拿点感情出来,搁在酒里,一口干了。”

  老易找来两只空海碗,咕嘟咕嘟倒出酒,说随便挑。我随便挑了一碗,望着不停扑击窗玻璃的飞雪,心想把这一碗喝下去,就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了。老易端起酒碗跟我碰了碰。我喝了几小口,直着脖子让酒打着滚掉到胃里去,溅起的酒气阵阵上冲。我能感觉酒气一直冲进了越来越重的脑袋里,像往脑袋里灌满着浓酽的迷魂浆。努力睁开眼,每一张脸都像被强光照着,每一张脸都纤毫毕现。听觉异常敏锐,能从一片悲声和电视机喜气洋洋的音乐声里分辨出雪片扑打窗玻璃的声音。

  服务生走进来的时候,玲姐正对着镜子补妆。我母亲还在哭泣。许可佳已经停止了哭泣,举起左手看看,再举起右手看看,说:“表姐,表弟,哈哈!表姐,表弟,哈哈!”

  蓦地听见扑通一响,往地下看看,一个人倒在地下一动不动了。看起来像父亲,再看一眼,果然是父亲。

  服务生喊道:“快送医院!”

  马上响起了轰隆轰隆的脚步声,有人抬起父亲走了出去,很快一屋子人差不多走光了。

  我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望着老易嘿嘿地笑着。老易也嘿嘿地笑着,慢慢地滑到了地上,尽量伸展四肢躺平,想躺得舒服些。有一只椅子妨碍了他,他把那只椅子小心翼翼蹬开了一点。我伸手去拉老易,自己却扑在了他身上。我趴在他的大肚子上觉得真舒服,很快就睡着了。最后映入眼睛的是老易的脸,老易的脸离我的脸比较近,微笑还没有退去,每一条笑纹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注:以上有很多情节是我凭靠不住的记忆写出来的,跟事后别人的回忆很不一样。不过,在场的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是肯定的,所以他们的回忆也未必真实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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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27 14:1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部分(4)
乐小天

  我醒来,一片漆黑。我像给镶嵌在黑暗里了,浑身动弹不得。这种情况以前也经历过,事后琢磨一下,才知道是脑子醒了一部分,身体还没醒过来。

  黑暗沉甸甸地挤压着我,让我体会头疼欲裂是怎么回事。脑袋里像有一块镜子裂成了好几块,每一块里都能看见烤鸭店里发生过的事,每一块里的人和事都不一样。我没办法把那些发生过的事串起来。意识继续一点一点回到脑子里来,我有一些不安,有一些沮丧,有一
些悲伤,有一些后悔,什么乱七八糟的感受都有一些,但又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很快就把自己想累了。我像米勒描写过的一个疯子,手里攥着一柄锈迹斑驳的斧头,四处乱挥乱砍一阵之后,浑身又痛又累,只想沉回黑暗深处钻进洞穴里,像一头狗熊进入冬眠。

  再次醒过来后,听见一阵阵鼾声,如浊浪拍岸,我有一种晕船想吐的感觉。趴在床边吐出了一些东西,意识再次回到了脑子里。我慢慢搞清楚自己是躺在了家里,躺在父亲身边。有几分钟,我仿佛回到了模模糊糊的童年。我摇醒了父亲,说我吐了。父亲嗯了一声,拉亮灯,梦游似地下了床。走到门边时,父亲的脑袋在门上碰了一下,他摸摸额头,嘟哝着说你自己去拿扫把来扫掉。说完躺回到床上,很快打起了鼾。

  我走进客厅,双腿像在深水中划动。还没摸着灯,就看见母亲房间里的灯亮了。母亲打开门,披着衣服站在逆光里,问我要做什么,然后问我饿不饿,然后要我回床上躺着。她走进厨房,卟地点燃了天然气灶。我站在门口没动,呆呆地望着一团热气中晃动的身影。这一瞬间,我觉得母亲非常亲近。喝过汤又吃了一点东西后,我还是感到头疼,睡不着觉。我躺在母亲床上,听母亲说话。没多久,就知道自己昏睡了十多个小时,知道我昏睡期间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一大帮醉醺醺的热心人七手八脚把我父亲从烤鸭店二楼弄下来后,呆在门廊里,等了一会儿出租车。其中一个大汉一手拎着我父亲的脚脖子,一手拎着酒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酒。这天出租车很少,空车更少。风雪让人睁不开眼睛。如果不是我母亲和玲姐不停地央求,这帮热心人早就缩回烤鸭店里了。后来他们还是把我父亲扔在街边的雪地上就跑掉了。

  好不容易叫到一辆出租车,三个女人好不容易把我父亲塞进了车里。出租车刚启动,父亲哼唧开了,问:“小天怎么没来呀?”母亲咦了一声,说了一句你还挺能装的,又拧了父亲一下,听见父亲哎哟哎哟的叫,母亲才笑了几声,跟玲姐返回烤鸭店。母亲和玲姐看见我的时候,我正趴在老易的肚子上呼呼大睡,怎么弄都弄不醒。老易倒是醒了,但让他靠着墙都站不稳,或站相难看。只好又让人帮忙把我和老易弄下楼。父母、许可佳和我坐一辆车。玲姐和老易坐另一辆。路上,父亲让出租车改变方向直接回家。把我弄上楼后,父亲用开水兑了些醋灌我。灌了几下,我就吐了,吐了一身。母亲洗我的衣服时,发现我钱包里有玲姐的照片。

  听到这里,我一下子傻了眼。我再一次感到了亲人的可怕。

  亲人是那种不用打招呼就可以坦然入侵你的隐私的人,你能怎么样呢?看看母亲那双皱纹环绕、坦然而又慈祥的眼睛,看看她,这个做母亲的并不懂得应该尊重你,怎样尊重你。爱和愚昧混合在一起,就会像一句流行语说的一样:“无知者无畏。”

  我抱着脑袋蜷在床上,母亲问我是不是又头疼得厉害了。她说她本来是要送我去医院的,但父亲坚持要回家。母亲一边唠叨着,一边伸出手来帮我按摩太阳穴。 我挡开了她的手,说老妈啊,不要你管啊。 但母亲依然没完没了地折腾着我,说我这样不好那样不好,说我在烤鸭店里的胡闹太过份了。我一言不发,把反驳的话压在舌头下面。母亲东拉西扯了几句后,又说起了照片的事。

  母亲说,这种照片怎么能放在钱包里呢?要是不小心叫许可佳看见了,怎么得了?我没吭声。我很快知道,回到家里后,许可佳在母亲面前嘀咕了几句我有别的女人,母亲都给挡回去了。母亲让许可佳不要胡思乱想的。 这一番话很出我意料,震得我心里砰砰直响。母亲发现了照片,不仅没有吵闹哭骂,反而安抚许可佳,我真是惊讶不已。我像陡然瞥见了一口深井,从井水中瞥见了母亲的面影。我发现不仅是母亲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母亲。

  母亲接着告诉我,这天许可佳在我家里呆到很晚才回去。许可佳看起来没什么异样,走的时候还说有什么事就给她打电话。母亲夸许可佳是一个懂事的孩子,要我分清楚谁有可能是我一生一世的人,谁只是我一时之需的人。一时糊涂既然已经糊涂了,只要及时明白过来,只要不被别人抓住什么把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无言以对,真怕母亲继续说下去。母亲的眼光不时像雪片落在我脸上,让我浑身发冷。我推说困了,走到另一个房间里躺下。躺了几分钟,摸出钱包和手机,上了一趟洗手间。玲姐的照片已经不在钱包里。我拨通玲姐的座机,没人接。望着手机发了一阵呆,我决定不打她的手机。走出来敲了敲母亲的门,问钱包里的照片哪里去了,母亲说她收起来了,明天再给我,接着听见了她的叹息声。我在门口站了站,回到了床上。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父亲的鼾声,此时才有些后悔跟老易斗酒。可是,不那么恶斗一场,也不知道玲姐的心到底偏向谁。此时我拿准了玲姐是偏向老易的,一想到玲姐跟老易所谓的巧遇,一想到玲姐在烤鸭店里的所说所为(特别是帮老易代酒),我心里就一阵阵酸痛。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我替她找了一些理由。可是找了一些理由我还是难过,老易呆在那儿让我绕不过去。我觉得,如果时光倒流,老易重新端着酒杯走进包间,我还是会跟他恶斗一场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我说我有些后悔,后悔的理由好几条,其中之一是不该当着许可佳的面那么干。我睁着眼望着黑暗,一个身体匀称结实、眼睛黑亮的女孩悬浮在面前,微笑渐渐变成了忧郁的神情。设身处地为她想一想,她的感受也许像挨了好几刀一样。仅仅是玲姐的背叛和欺骗就够她受的,更不用说我这方面了。照母亲的说法,许可佳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很懂事——在我看来这才更令人不安。她朝我脸上吐口水才自然,她冲上去抓玲姐的头发摔杯子打碗才自然。

  也许,许可佳觉得自己现在还没有充分的理由发作?应该说许可佳只是感觉到了,拿我母亲的话来说,还没有抓着牢实的把柄。但谁又拿得稳这种情况下的女人,只有在抓着了把柄之后才发作呢? 我想象不出许可佳发作的情景,也想象不出我该如何应付。我想,除了手足无措和内心歉疚,也许我不会有别的反应。

  第二天上午,许可佳来了。她的眼睛有些红肿,脸色被化妆品掩盖着。看见我跟父亲坐在一起看电视、说话,她打了一个招呼,像往常一样钻进厨房里帮我母亲烧菜做饭。厨房里依然不时传出她和母亲的低语轻笑。只是在吃饭的时候,她才显得跟往常不一样,吃了很少一点,一边吃还一边叭叭地摁电视遥控器,仿佛吃饭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成了负担。她在一个“姐弟恋”专题节目上停住了。那个节目举了很多娱乐圈和体育界的名人做例子:约瑟芬·狄伦和小17岁的“情圣”影帝克拉克·盖博,木谷礼子和小13岁的围棋大师小林光一,张璇与常昊,小泉林美与张栩……每一对有情人和每一个浪漫美好的故事此时都有点触目惊心。母亲显得有些紧张,给许可佳夹菜的时候把菜掉进了汤碗里,汤汁溅到了我和许可佳的身上。许可佳随意用餐巾纸抹了抹,继续看电视。镜头转到了对一些家长采访的画面上,不同的脸上呈现出相同的忧虑。母亲突然笑了起来,说这有什么好忧虑的,这种事都长不了的,“不管了,闹腾几天就没劲闹了,一管,反而闹个没完没了。”许可佳回头笑了笑,说那也不一定的,围棋界的“姐弟恋”就很稳定。母亲张着的嘴合不上了。恰好电视里在谈围棋界的“姐弟恋”为什么稳定,还举了木谷礼子和小林光一,张璇与常昊做例子。我有些吃惊,看样子,许可佳昨天回去后上网做了不少这方面的研究。

  吃过饭,许可佳给玲姐打了一个电话,问老易现在怎么样了,要不要让她妈妈帮忙。语气自然亲密,姐啊姐的叫个不停。玲姐的反应我不知道,反正我的耳根子有些发热。我觉得自己随时在等待着许可佳突然发作,我仿佛能看见她的笑脸后面有一副扭曲的面孔。她的语气实在是太自然亲密了,让人难过。末了,许可佳让我跟玲姐聊几句,说:“你表姐问你恢复得怎么样,还是你亲自向你表姐汇报吧”。她把电话递给我时,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的呼吸一下子不那么顺畅了。

  玲姐说:“你没事吧,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说:“啊,没事,挺好的。”

  玲姐把老易去烤鸭店的经过详细解释了一遍,我不时啊啊两声。等我发现自己不像平时打电话的语气时,我差点结巴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许可佳依然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我。我鬼使神差地关心起老易的身体来了。玲姐一听我提这个,说你还想得起来这个呀。她开始数落我不该耍性子斗酒逞能,把老易弄出了毛病,害她陪了一个通宵。

  我问:“一个通宵?”

  心里沉了一下。像一条船的裂缝蓦然扩大了,哗哗进水,但还是得在激流中强撑着。

  玲姐说:“就是。老易直到现在还起不了床,直喊这儿痛那儿疼的,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完。他又没个亲人在北京。”

  我问老易这会儿在哪儿。

  玲姐说:“在老易家里。”

  我说:“不行就送医院吧。”

  玲姐说:“老易不肯去。”

  我说:“那就不用管他了。”

  玲姐说:“你说得轻巧!他这么大年纪,哪像你那么经折腾?要是死了怎么办?不死落下后遗症半痴半傻怎么办?你负得起责任吗?”

  我说:“我有什么责任?”

  玲姐冷笑了一声,说:“你不用跟我嘴硬。两个人斗酒,一个死了,另一个该有什么责任?老易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你有没有责任会有人告诉你的。我这会儿累得要死,懒得跟你说了。”

  说完玲姐砰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许可佳站在旁边一直笑嘻嘻地看着我。我不知道她看出了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打电话的时候,我扮演的角色是什么。


许可佳脸上的笑容像塑料花,真正的她就躲在塑料花后面观察我。她的目光像要穿透我一样,让我浑身不自在。她能从我脸上看出什么呢?她不可能知道我的心正在往下沉,不可能知道我的大脑里正翻滚着玲姐跟老易在一起的种种情景。

  许可佳后来去了我母亲住的房间,跟我母亲说说笑笑的。有几分钟,我听见许可佳一个劲地问玲姐是我们家什么表亲。起先,母亲说他们那一辈人的表亲多得数不清,不想具体说
。接着拗不过许可佳的缠问,母亲就在我和玲姐之间编排了七大姑八大姨,其中,一个姑一个姨死去了多年。我暗暗吃惊,庆幸母亲问我玲姐是哪门子表姐时,我没有编故事骗她。

  一个多月后,许可佳去我的家乡小城旅游了一次,顺道打听和查证了一下我家的表亲。当许可佳坐着小船,沿着血脉的河网寻找那些通向玲姐的表亲时,遇到了一个又一个断流的地方。她两手空空回来了。这是后话。

  这天目睹母亲被逼说谎的一幕,我心里真是惭愧和烦恼不已。我真想走过去对许可佳说,我和玲姐不是表亲关系,那又怎么了,知道了这个要干什么。但一想到许可佳没什么错也挺可怜的,再想到我曾答应过玲姐要在外人面前保持表弟身份,我又开不了这个口。许可佳的父亲是玲姐的上司,玲姐非常在意自己在单位里的形象。不到不得已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是不应该撕破这一层薄纱。

  突然,许可佳在母亲房间里大哭起来了。我走过去,看见许可佳趴在母亲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我问母亲怎么了,母亲说:“不知道,刚刚还有说有笑的。也可能是因为你不肯去她家里吃年饭的事?她告诉过我,说她父亲骂她真贱,还骂她妈妈真贱。你看你做了什么好事!”我有点相信了,从灶王节开始,许可佳就经常问我什么时候去她家里吃年饭,我都是胡乱找一些理由搪塞她。我知道她家里的年饭因为我一天天拖下来了,并影响了她家亲戚朋友安排年饭的次序。我有点内疚,拧了条热毛巾递给许可佳。许可佳擦干了脸,把她家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昨天晚上,许可佳的母亲问许可佳的父亲,能不能请我父母和我一起吃年饭。许可佳的父亲起先看报纸不说话,后来突然跳起来,一边撕报纸一边大骂。 听到这里,我心里格登响了一下,觉得这件事不像是真的,即使是真的,许可佳也不是为这件事大哭。不过不管怎样,事情都应该是因我而起。可我也没什么办法。我又给许可佳拧了一次热毛巾,除了拧热毛巾,好像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

  母亲把我拉到一边,问:“要不你还是去吃餐饭吧?不就是一餐饭嘛,你又不是没去吃过。”我直摇头,对母亲说:“现在我更不能去了。”母亲说:“要不你不去,我跟你爸爸去?”我说:“你要是觉得合适你们就去。”母亲沉吟了一下,说:“我要是觉得合适,早就和你爸爸作东请许家吃饭了。这事你没个态度,我们不好出面。”听母亲这么一说,我多少有些放心了,我真担心她会莫名其妙地冲到许家去,或者又去什么馆子里摆上一桌。也许是我在前门烤鸭店那么闹了一场,母亲心有余悸,不然她才不会管我什么态度不态度的。

  这天下午母亲安慰了许可佳好一阵子,具体叽咕了一些什么我不知道,我只听到许可佳后来笑了。送许可佳出门的时候,母亲理了理许可佳的衣领,突然提到了她送许可佳的那只耳环。母亲问:“你怎么总是不戴那只耳环呀?是不是那只耳环太老气了不好看?”

  许可佳看了看我,不停地笑。我也嘿嘿地笑。

  母亲说:“你们两个笑什么?那只耳环样式是老旧了点,可上面的祖母绿,是货真价实的祖母绿呢。镶在上面快一百年了吧,一点都不发暗。”

  许可佳说:“啊,原来这么珍贵!难怪小天弄丢了不敢告诉您。”

  母亲也“啊”了一声,望着我。

  我只好把在许可佳面前编过的一个故事,再编一遍。

  母亲皱了皱眉头,说:“这孩子,总是这样恍惚。丢了算了,改天给你买一副新的,新的样式是要好看一些。”

  许可佳也不推辞,冲母亲笑了笑。母亲要我送许可佳去打车,许可佳拦住了,说:“外面有风,他身子还虚着呢。”她一跳一跳的很快就下了楼。

  母亲关上门,马上揪住我的耳朵,把我揪到她的房间里去,要我说实话是不是真的把耳环弄丢了。我怕她会伤心,告诉她没有丢。她要我拿出来。我要她答应不送给许可佳,才拿出来给她看。母亲说:“我还怎么好送给她?快快拿出来!”我把耳环找出来递给她,她才舒了口气,说:“你要真弄丢了,我真要把你的耳朵揪一块下来。嗯,收回来也好,今后要送给谁还是我亲自送去,免得你胡乱送了哪个表姐,可惜了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母亲的这句话让我有些不高兴,我嘟哝着说:“人家还不一定稀罕呢。”母亲说:“人家稀不稀罕是一回事,我稀不稀罕是一回事。”接下来就聊起了她跟许可佳编的假表亲这件事,母亲叹了一口气,说:“我也是作孽,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跟人家小姑娘说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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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27 14:1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像听见了冷不丁响起来的鞭炮一样,耳朵里有一根神经蓦地抖动了一下。母亲接着罗罗嗦嗦地说了下去,大意是:她虽然不赞成我跟玲姐的关系,但她也知道这种关系不是一时半会断得了的。她希望尽快结束,同时不希望让许可佳知道。她觉得这种事闹起来谁都不好看,也影响我将来的选择。我心里清楚这些可能都办不到,不过也不想跟她拧着说。母亲能暂时容忍我跟玲姐的关系,我觉得对于她来说,已经不容易了。我不应该要求她马上支持我的选择,她的观念毕竟受她所经历的时代的限制。等将来生米煮成熟饭了,估计她也就认了。这几天随便她说什么,反正她在北京的日子长不了。

  没料到,十几分钟后,我的这些想法就面临了考验。母亲告诉我,她想跟我长期住在一起。最好她这次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处理一些事情后,就来北京。她说她有退休金和积蓄,生活费用不要我操心。我结婚前,她可以照顾我的生活,我结婚有孩子后,她可以照顾我的孩子。我抓了半天脑袋,说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母亲强调了一遍她的理由:她主要是不愿意去敬老院跟一大帮老人住在一起。她担心总是跟老人呆在一起,会加速自己的衰老。

  就在这一瞬间,我瞥见了在母亲的生命中飞逝的时间之箭。那是一条理解母亲的清晰的轨迹。她仿佛大半辈子都在与时间作战。她拚命抵抗时间,抵抗时间把她光滑的脸变成废墟,把她鲜活的身体变成累赘。末了,她又不得不像她这个年龄的绝大多数女人一样,放弃了身体上的抵抗,不再奢望用化妆品和保健品来保卫身体上的年轻。她走上了另一条抵抗之路:通过保持思想年轻,使自己回到年轻人的队伍中来,使自己的大脑和心灵不致与青春绝缘。她希望能跟我住在一起,也就是希望每天近距离地从一个年轻人的言谈举止里吸取鲜嫩的汁液,浸泡在朝气里。如果能允许她帮着带孩子更好,她可以跟在孙子后面回到童年,乐呵呵的像孙子一样迈着蹒跚的步履。

  抓着脑袋这么想一想后,觉得有一束光照进了脑袋里,仿佛人生的迷宫又向我敞开了一个秘密的窗口。我联想到了玲姐,仿佛从母亲心灵中的一道轨迹里,找到了一条理解玲姐的线索。立刻,心里充满了跟母亲认真谈一谈玲姐的渴望。我希望母亲能更深地理解我和玲姐的关系。我试探着聊了几句围棋大师小林光一跟年长13岁的木谷礼子婚后美满幸福的故事,母亲马上打断了我,让我不要胡思乱想的。她说这事要是发生在中国,就算那个什么光一不怕人背后戳脊梁骨,他妈妈一定怕得要死。我问:“这管别人什么事呢?”母亲说:“不跟你这混小子乱说了,也不知道你是真混,还是假装混来逗娘亲开心。”

  我说:“当然是逗老妈开心啦。”我心里多少有些明白了,母亲想保持思想年轻,但有些地方还摆脱不掉更早时代的阴影,那些阴影已结成了硬茧,一时半会难生新肉。她能在性观念上与现在的很多年轻人同步已经不容易了,一涉及婚姻,就要退缩,这也没什么难理解的。她没有一套可以用一致性来形容的观念,脑子里聚集着几个时代流行的思想碎片,那些碎片拼凑成了一个混乱的复合体。我再次联想到了玲姐,玲姐的一个侧面肯定也是这个样子的。

  我决定还是慢慢说服母亲,或者,造成事实来让她接受。既然她不希望被时代抛下,想理解年轻人的愿望是那样强烈,我相信她最后还是会理解我并与我站在一起的。不管怎么说,我和母亲之间有一条脐带无法割断,她应该是希望我获得幸福的。即使她铁了心要一直反对下去,我也只好得罪了。说句不该说的话,她从小没怎么照顾过我,我现在的选择,她不应该干涉过多。

  我觉得现在真正的问题应该不是在母亲这里,而是在玲姐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我跟玲姐之间越堆越多了,再不清理清理,我们的感情很可能就要被埋葬。我怀疑这几天不是老易在装病骗她,就是她在找借口骗我。把前门烤鸭店里发生的事在脑子里慢慢过了一遍,渐渐联想到这样的一幕:在大海上,我和她划的一条船裂开了口子,她看见一块木板从附近漂过,犹豫再三还是跳了下去,抱着木板越漂越远。而我,还在埋头抢修那条破船。

  我闷闷地走下了楼。外面很冷。我站在门洞口竖起了防寒服的衣领,朝雪地上几只起起落落的麻雀望了一会儿,觉得这些麻雀像我脑袋里一些不肯安静的念头。我决定在小区里走一走。事到如今,我真是该好好想一想了。我已经里外不是人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路上碰到一个雪人,歪着鼻子,拿两颗石子眼珠瞪着我。我莫名其妙地踹了它一脚,在它肚子上留下了一个窟窿。在小区里遛达了一圈,找了些理由安慰自己,对自己说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样严重。再次停在雪人面前的时候,我发现有人把一只大号可乐塑料瓶子,插在了雪人肚子上的窟窿里。雪人的样子有点雄纠纠的滑稽。我心情一下子好起来了。绕着雪人一边转圈,一边给玲姐打电话,问她能不能一起吃个晚饭。

  玲姐说:“今天可能回不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我说:“没事就不能一起吃个饭啊?”

  玲姐说:“那倒不是。我今天恐怕走不开,以后好不好?”

  我说:“以后?以后什么时候?大过年的,我们也该单独在一起吃个年饭吧?”

  玲姐说:“这倒是。”她停了停,“初三好不好?”

  我说:“我不知道初三的饭,还算不算年饭。”

  玲姐说:“这两天我确实走不开,总担心老易会出个什么事。”

  我说:“看来你是在老易家住上瘾了。”

  玲姐说:“唉,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我说:“那是怎样的,你能不能告诉我呢?”

  玲姐说:“老易年纪大,恢复得慢,也容易有反复。我想反正已经在送佛了,不如送佛送到西。”

  我笑了,说:“原来老易还是个在家修行的活佛啊,我才知道。”

  玲姐说:“别乱说好不好?我心里正乱着呢。”

  我说:“我没有乱说。你要是确实走不开,我可以来跟你一起供着那尊活佛吧?”

  玲姐说:“你还嫌不够乱啊?”

  我说:“我来陪你一起照顾老易,怎么说是添乱呢?”

  玲姐说:“你就是在添乱。”

  我说:“表姐辛苦了,表弟来替一夜,不能说是添乱吧?”

  玲姐说:“你就是在添乱。”

  我说:“你一定要这么说,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本来想告诉你,我这个表弟快当到头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必要说。”

  玲姐问:“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妈看见了你的照片,在我的钱包里。”

  玲姐没说话。接着,我把母亲是怎样发现照片的过程告诉了她。

  玲姐问:“你没说什么吧?”

  我说:“我还能说什么?还用得着我说什么吗?”

  玲姐说:“她看见照片是一回事,你说不说是另一回事。你没说什么就行了。”

  我说:“这么简单啊?”

  玲姐说:“还能怎么样呢?除非你想弄复杂。”

  我说:“我要是照实跟母亲说了,说不定更简单一点呢。我总不能一直是这么一个表弟吧?我妈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要骗她呢?”

  玲姐又停了停,说:“你不要这么激动好不好?你去我家里吧,我们商量商量这事好不好?”

  我说:“你早这么说,我早就会说好好好了。”

  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我出去有点事不回来吃晚饭。

  母亲说:“天儿啊,你要当心啊。”

  我问:“当心什么?”

  母亲说:“算了,算我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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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27 14: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部分(1)
乐小天

  去玲姐家的路上,车载交通台播报:由于下雪,今日发生了多起交通事故。接着播报了堵塞的路段。我让司机改道东单。经过东方广场的东门时,我看见天桥上有人卖年画,我让司机停了停,说想买张年画。

  往天桥走过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和许可佳在东方广场吃回转寿司的那一天,许可佳站在天桥上喊我的情景。她远远地摇着手大喊:“小天!小天!”那样子很像电视连续剧《
东京爱情故事》里的赤明莉香。当时我把这个联想告诉了许可佳,许可佳有点得意地笑着,说赤明莉香正是她的偶像。那时候“东爱风暴”(娱乐记者如是说)已经过去了,但无数的中国少女把赤明莉香这个经典动作从电视屏幕上复制了下来,不时搬到她们的现实生活中去,甘愿让一个日本女明星的姿势遮住本来面目。许可佳的本来面目是怎样的?我后来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觉得这不像是一个真实的问题。人,也许并没有什么本来面目,人的自我像水一样随着瓶子的形状而变化。许可佳正处在被人们的目光和语言雕刻的青春期,似乎很容易就被传媒塑造了。这跟不久以前的我太相似了。这种相似导致我跟她的落差太小,这也许正是我和她交流困难的原因之一,至少是难以激起浪花的原因之一。

  到了玲姐家,我听见玲姐正在浴室里洗澡。屋子里刚刚收拾过一样,到处干干净净的。电视矮柜上点了一柱印度香。香炉旁有几本英语教材。走进卧室里看看,床上扔着玲姐的内衣。打开音响,是一首英文歌。这一切很熟悉,我却有一种走错了门的感觉,像不留神走进了一个陌生女子的家里。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一点一点想起来了:我刚认识玲姐的时候,她已经参加了好几个培训班(几乎什么班火暴她就参加什么班),其中就有英语。我第一次来玲姐家,就看见过这几本英语教材,而且就摆放在现在摆放的这个位置。搁下了很久的英语教材怎么又翻出来了?这个疑问像香炉里升起的烟缕,缭绕了一会儿,消失了。

  我敲了敲浴室的门,告诉玲姐我来了。

  玲姐答应了一声,说她马上就出来,接着问我出门的时候,告诉母亲我上哪儿去了没有。

  我想了想,说没有,不过她好像知道。

  玲姐说:“她知道?那她说什么没有啊?”

  我又想了想,还是说没有。

  玲姐打开门出来了,穿着一套几个星期前我为她买的新衣服。她这儿扯扯,那儿拽拽,好像有点不合身一样。她问我:“你妈妈不会找到我这儿来吧?”

  我说:“怎么会?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玲姐说:“就是因为你不怕,我才怕啊。想想那天在烤鸭店里,其实我怕得要命。”

  我说:“你不用担心,我妈找不着你这儿的。”

  玲姐说:“万一她让许可佳带她来怎么办?”

  我笑了,觉得玲姐像变了个人似的。跟烤鸭店的举止一比,她这会儿简直像个胆小莫名的小女生。原来她一直是强撑着的,我心里涌起一股要保护她的冲动。我把她揽到怀里,轻声安慰着她,说许可佳即使带着我妈妈来了也没关系,我们又没做什么违法的坏事。玲姐摇摇头,说:“我说不过你,可我就是担心叫她们知道了。这两天真是担心得要命。要是问起来,你可一定不要承认啊。”

  我又笑了。有点想问问她,她现在跟老易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却谈起了许可佳。我告诉玲姐,今天许可佳向我母亲打听我们家的表亲关系,我母亲跟许可佳编了个挺复杂的故事。我问要不要我跟她讲一遍。

  她摇摇头说不用。想了想,又说:“本来你们家的那些表亲,我还是很有兴趣听一听的,可这会儿一提起这个就心烦。作孽作孽,我们真是难为你妈了。”

  我说:“先不要忙着内疚吧,等你嫁给了我,给我妈当儿媳妇,多孝顺一点,也就补上了。”

  玲姐从我怀里挣脱出来,说:“又乱说开了。”

  “这怎么又是乱说呢?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你在老易那里住了一个晚上,就这样,不会是真要嫁给老易吧?”

  “我不会嫁给他的。他这人太好了。”

  “这样啊,好的,好的。那你跟他说好了没有?”

  “以后再说吧。”

  “又是以后,以后。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他,总得有个清楚明白的说法吧?”

  “你不要着急好不好?用不了多久,我想我会给你一个说法的。”

  我问具体什么时候。

  玲姐想了想,说:“夏天吧,最迟儿童节。”

  一丝隐隐的不安又像印度香的香烟一样飘散在空气里。这么长时间,天知道会发生多少事。即使是像有一些日子那样,来上一段冷战,也够让人受的。拖得太长,对她对我都不好。我觉得应该给她一点压力,让她早点敲定。

  我有点夸张地摇着头,说我觉得最好提前,最好在她生日之前。“4月19号。到了这一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当你是古时候的淑女了,什么那个摇头不算点头算的。然后向所有的人宣布。”

  玲姐望了我好几秒钟,说:“怎么搞得像最后通碟似的。”

  我说:“随你怎么理解,反正到了这一天,就不要怪我了。”

  她又望了我几秒钟,说:“好吧,我尽量争取在这以前告诉你吧。”

  闲扯了几句,玲姐让我去洗个澡,要我换上一套她为我买的新衣服。脱衣服的时候,我听见她打电话给一家餐厅叫送餐。等我出来,发现她已经把我买的年画贴上了,屋子里顿时有了一点过年的喜气。还发现她把棋具摆在了茶几上。

  我和玲姐有很久没有下过围棋了。最后一次下棋,是在怀柔山中的湖边。她白衣胜雪,坐在湖边一棵大槐树下。在她旁边,一只野鸭子从水里爬上来,摇摇晃晃走进草丛中,一趴下就睡着了。湖边很静谧,几乎能听见野鸭子的心跳。

  我摸出一枚棋子抚弄着,一边回想着玲姐那天下棋的样子,一边随手把棋子敲在棋盘上。棋盘上落下十几颗棋子后,我才发现这正是我跟玲姐那天下的一局。那天我没有让子,且执黑先行。布局是从天元开始的。也许应该说,一种情爱语言是从宇宙深处开始的。她紧紧跟随着我,对天元的棋子飞挂了一手,像轻轻拉起了我的一只手。舞蹈就这样从棋盘的中心开始了。双方基本上放弃了争城夺地的胜负心,思考着怎么在黑白棋形的变化中保持住微妙的平衡。默契在不知不觉中建立起来了,共同目标是终局和棋,谁也不战胜谁。从棋理上来说,这一盘几乎是“反围棋”。一方有了失误,另一方就绞尽脑汁把对方失误的那一手变成妙手。一方有了妙手,另一方就想出相应的妙手让对方的妙手更光彩夺目。风起,金黄细碎的槐花缓缓落在身上,落在棋盘上。我和玲姐不时伸手把槐花从棋盘上拈出来。喜悦在湖光中缓缓流淌。我相信,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玲姐,以前不曾有、将来也不会有人像我们这样下围棋。

  我一点一点回忆着后来的每一步,越到后来越困难。有时候要想好几分钟,才能往棋盘上落下一颗棋子。玲姐微笑着望着我,眼眶有些湿润。见我复盘艰难,她托着腮跟我一起想。不一会儿,我看见她额头上有了汗水。我让她不要想了。她摇摇头,不肯从炽热的思索中抽身而退。她把汗蹭在我肩膀上后,继续回想着。

  这是一局没下完的棋。因为哑巴农妇钻进草丛里捉那只正在打瞌睡的野鸭子时,野鸭子突然挣扎起来,呱呱的鸣叫声嘶哑悚人。

  我和玲姐终于回忆到被中断的地方。玲姐走到我对面坐下,说:“咱们接着下完吧?”

  我说:“好啊。”

  心里马上泛起了在湖边中断的喜悦。但下了几手后,却感觉到棋盘上生出了一股凉气,挨着这几手白棋的黑棋,仿佛都在微微颤动,试图远远逃离。再看看全局,那股凉气已经改变了整个棋势,一直波及到棋盘的最边缘。每一颗都在挣扎,都在呼喊救援。从前亲密相依的黑白子此时看起来,都像是在贴身肉博。如果以胜负来论的话,黑棋几乎大势已去。要想挽回来保持平衡,好像不是我的功力能办到的事。我悬在棋盘上方的那颗黑子久久无法降落,我收回手,吃惊地望着玲姐。 

  玲姐面无表情。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天玲姐是要借下棋来决定自己是否悄悄出国。出国的念头她早就有了,真正变得清晰起来,是去年11月下旬我跟她在床上长时间交手辩论的那个晚上。但此后,她一直下不了决心。用她自己后来的话说,“我给结结实实地卡住了,动弹不得,无法自拔。”于是想出了这么一套不完全听天由命的决断程序。决定用这套程序来决断自己的未来,多少有些不可思议,后来我有点怀疑她在作出这个决定时的精神状态,随即又打消了自己的怀疑。在这样的问题上我不能很好地理解她,这本身就是卡住她的一个原因。她总得给自己找个出口,不管用什么方法。选择这套程序,不能说这不是一种选择。

  程序稍稍有点复杂:首先在棋盘上分出黑白输赢,然后再用从道士手里买来的棋子猜黑白决定输赢的意义。具体地说,假如白棋获胜,则由执黑棋的我来猜她手中的棋子是黑是白。再假如我猜对了她手中棋子的颜色,则那种颜色代表不出国;猜错,则她手中棋子的颜色代表出国。反之亦然:假如黑棋获胜,则由执白棋的她来猜我手中的棋子是黑是白。再假如她猜对了我手中棋子的颜色,则那种颜色代表不出国;猜错,则我手中棋子的颜色代表出国。不考虑和棋情况,排列组合一共8种,出国和不出国的可能性各占一半。

  这天我不知道玲姐心里是这么一番打算,吃惊了几秒钟,又挣扎着走了几步。后来,我觉得她可能是要在平手的情况下赢我一局,以后好取笑我。我就嘿嘿地笑着认输了。

  但我认输后,没从玲姐脸上看出什么高兴的表情。她的脸色甚至可以说有点凝重。她叫我跟她一起去阳台上的蒲团上盘腿静坐了一会儿。十几分钟后,她取出了从道士那里买来的一黑一白两枚棋子。

  我问:“你又要猜这个玩呀?”

  她说:“这回不是闹着玩,你可要用心猜。”

  她双手捧着两枚棋子,像作辑似的摇了三下,然后一手抓一枚。左手握拳向前,伸到我面前,右手藏在身后,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我想都不想,就对她说:“黑色。”

  她打开手心一看,果然是黑色。

  我笑起来了。她也笑起来了。我看见她眼睛里有泪光闪动,说:“瞧你,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抹抹泪,说:“真是的,我怎么把眼泪都笑出来了。这么好的大节,这样可不好。真是对不起。”

  我说:“怎么又认真起来了?也好,你身上又多了一种认真之美。”

  玲姐笑了笑,没说话。吃过年饭后,我们在一起呆了几个小时。有好几次我把头搁在玲姐怀中差点睡着了。这天我特别疲乏虚弱,本来想在这里过夜,后来想到母亲会盘问,十二点之前我还是下楼打车回家了。

  初三,许可佳上门拜年。

  许可佳告诉我母亲,说头天玲姐上她家里拜年来了,她问玲姐记不记得什么姑什么姨时,玲姐说,记不得了。许可佳嘻嘻地笑,对母亲说:“那些姑啊姨啊,她居然一个也记不得,她比您年轻十岁多吧,记性怎么这样差呢?还是您记性好。”母亲脸红了,打岔骂我,骂我那几天把她气糊涂了,那些姑啊姨啊记错了几个兴许也是有的,她那一辈的表亲实在太多了。然后骂我不该把耳环弄丢了,拉起许可佳的手,要去逛街。

  这天我父母和许可佳一直到快吃晚饭时才回来。到处都在打折,我父母买了不少东西准备带回去送人。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让我下楼接他们。一进屋许可佳就让我看看她的左耳,接着把右耳转过来给我看,我看见了母亲给她买的一对耳环,随口夸了几句。买耳环的钱本来是要给我压岁的,年三十晚上母亲拿出来在我手心里拍了一下,又收回去了,然后将用途告诉了我。当时我笑了笑,说:“那你再来一下。”我母亲居然真的在我手心里又拍了一下。

  晚饭后送许可佳下楼,从五楼到一楼,我和许可佳一句话也没有说。耳朵里灌满了下楼的脚步声,还有零星爆炸的炮竹声。

  走到门洞口,许可佳让我别送了,我说没事,送她出小区我也可以顺便在小区里散散步。许可佳说:“你要散步等我走了再去好不好?我总觉得你要告诉我什么坏消息一样。小天,要是有坏消息,这会儿你千万别说,让我自己慢慢弄明白。”说完,转身走进了雪地里。

  她的话忽然在我胸中产生了回声,每个字都让我有点惆怅,这是我们交往中很少见的事。寒风扑面,傍晚的雪地上,她的背影显得那样孤单柔弱,我心里怦怦地跳了两下。

  我叫了一声:“许可佳。”

  许可佳回头望了望我,像赤明莉香一样摇了摇手,说:“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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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27 20: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部分(2)
乐小天

  春节过后,我被调回了公司总部,给韩总当秘书。林秘书怀了孕,人力资源部给韩总准备了两名秘书候选人,韩总却点名要我。接下来差不多一个月,我的日子真可以用忙得要命来形容。父母离京的时候,我等不及火车开动,便返回了公司。玲姐那边去得比较少。交接工作。学车。写讲话稿。喝酒吃饭也成了个事。陪韩总下围棋。替韩总领福利。我跟在韩总后面城里城外的走动,从一个会议室到另一个会议室。我一只手端着韩总的茶杯,另一只手拎着两个公文包,其中一个公文包里装着围棋。


  我知道公司里有不少人在背后议论我,说我是踩着围棋子爬上去的。当阿伍把更多更不堪入耳的闲话转告给我的时候,我笑了笑,没有为自己辩解。我也无法辩解。事情的背景太神秘复杂了,我至今也没有完全弄明白。秘书们之间流传着一种说法,原先给韩总准备的那两名秘书,是韩总的对头安排的眼线,韩总当然不敢要。韩总点名要我,他的对头之所以画圈,是因为他们觉得我这个人没什么背景和能力,只会下下围棋,正好让韩总玩物丧志。还有一种说法则完全相反,说人力资源部准备的那两名秘书是韩总的死党,韩总的对头不点头,这才匆忙把我的材料搁在了那张椭圆形的会议桌上讨论。第三种说法来自林秘书,她的说法似乎与高层斗争无关,她说是我的围棋水平,还有我坚持不约玲姐来公司陪韩总下棋这件事,给韩总留下了深刻印象。说不出为什么,我比较倾向于第一种说法。不过无论哪一种说法,我觉得都不应该从我的嘴里说出来。没想到的是,阿伍却把我的沉默理解成疏远。从此,阿伍常常出现在袁大头那伙人的酒桌上。

  回公司总部后,第一次见到袁大头是在洗手间里。袁大头握手问候,热烈祝贺,诚恳要求彼此多多沟通多多关照,诸如此类,把这次见面搞得很正式,很隆重。有一瞬间,我几乎要产生错觉,觉得正置身于金碧辉煌的会谈室里。我虽然十分内急,却不得不跟着他一起变得很诚恳,很庄重。第二次在洗手间里碰到袁大头,袁大头正站在小便池前抽烟出神,左手两根指头在嘴边夹着香烟,右手两根指头夹着下面,沉思的脸被一层薄烟罩住了。这次我先解决内急,然后跟他打招呼。袁大头哆嗦了一下,像被烫着了一样。他朝我笑了笑,解释他是来这补充尼古丁的,抱怨这烟抽得越来越没有尊严了。我知道他日子开始不好过了,总办要求他不要在办公室里抽烟,财务室三天两头找他算帐查底,种种迹象表明他的职位岌岌可危。5个月后,我接替了他。他被调任市场研究员,级别不变,但那是个寡淡的闲职。

  对于我在公司里职位的变化,玲姐高兴之余,好像有不少顾虑。她建议我好好考虑一下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往哪个方向发展,然后做个长远的人生规划。照她的分析:1、那个韩总太嚣张,必定走不远;2、我不大像是能做好秘书工作的人。她这一番话让我多少有些扫兴,我刚接近公司核心的那股新鲜劲还没过去,我认为事情是有例外的。韩总那样性格的人,也有可能升到中央去。做秘书的,也不见得非某种性格不可。我觉得玲姐的眼光太机关了,在机关里坐久了的人,遇到什么事情大多会条件反射地觉得应该什么样,有点模式化。这次讨论话不投机。还没来得及说别的,我就被韩总一个电话叫到了公司里,跟着他去了通县基地和城里几个下属机构。

  眼看着玲姐的生日(4月19日)一天一天临近,我的心又一点一点提了起来。我和玲姐的事,不知道她最后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说法。这段日子,时间基本上不是我自己的,什么时候有空完全没个准数,好不容易能抽身去看她,她不是要去英语班上课,就是要去外地出差,很难得有机会在一起充分交流。我不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真希望我跟她的关系能尽快定下来,让我集中精力对付新工作。

  这种给挂起来的滋味真是很不好受。我有时候想,这大约就是报应吧。我施于许可佳身上的,现在玲姐还给了我。但我很快意识到,这两者还是不可比的。我父母走了以后,许可佳开始对我冷淡起来了,我觉得我和她的事大概已经完结了。没想到有一天,我忽然接到了许可佳的电话,许可佳要我猜猜她在哪里,我说这怎么猜得着,许可佳说猜嘛猜嘛,接着我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声音,有点像划船的浆声,心中晃荡了一下。我再一次说:这怎么猜得着。许可佳说:“那好吧,你不用猜了,我告诉你好了,我、正、站、在、你、小、时、候、抓、鱼、的、地、方。”说完她的笑声和流水的声音一起传到我的耳朵里来了。就是在这一天,我知道她去了我家乡的小城,已经去我读书的小学和中学看过,打电话的时候正坐在一条渔船上。我胸中立刻给一种莫名的情绪涨得满满的,像雨后的小河,汹涌,混浊,退得也快。

  许可佳回北京后,来看过我一次。我跟她绕了半天圈子,想把话题绕到我和她的事情上去,想把我的想法告诉她,让她不要为了我空耗青春和感情。话题刚开头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我支支唔唔地对她说:“我有一件事要对你说清楚。”许可佳打断了我,眨了好几下眼睛,又像上次那样说不是好消息就不要告诉她,让她自己慢慢弄明白。我以为她其实已经明白了,就没有说下去。这次她刚从我的家乡小城回来,我母亲就打电话来对我说,一些表亲告诉她有个讲普通话的女孩到处打听我们家的表亲关系。我马上联想到了许可佳。我觉得许可佳可能打听到了玲姐不是我的表姐,许可佳也就明白了自己和我没有共同的未来。她不让我把话直白地说出来也好。我和她的关系本来就没有用语言固定过,到了最后,也不一定非得亮出那些残忍的话不可。许可佳在我家里呆了十几分钟后,就匆忙离去。好像我父母不在这里了,她坐着站着都不自然了。送走她后,我在小区里走了走,空气在发酵,像美酒一样醉人,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呼出来。

  就在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坐在一条大鱼的背上,逆流而上。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记不起是坏事还是好事),把我惊醒了。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阳台上。没有风,没有月亮。星阵密集,清晰,却又像命运的语言一样神秘。我忽然觉得我的大脑跟星空联在了一起,准确地说,深邃的星空有一部分延伸到了我的大脑里。我真想马上打电话把这种感受告诉玲姐,双手挤了挤脑袋,忍住了。又挤了挤脑袋,冒出了一个主意。我决定在玲姐生日那天送她一份特别的礼物。不能给她星星,不能给她月亮,但我可以用她的名字给星星命名。

  我马上打开电脑,上了国际星座登记局的网站,填了一份申请表,从帐上划过去了860美元。

  我选择的是白羊座的第二颗亮星,第一颗已经被一位法国人命名过了。白羊座在黄道星座中虽然不起眼,像芸芸众生一样普遍,但玲姐是白羊座的。在希腊神话中,白羊座还跟我喜欢的金羊毛的故事联系在一起。网页上介绍,每年12月中旬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白羊座正位于北京上空。那是观测它的最佳时机,但愿到时候我能跟玲姐一起去紫金山天文台,或者河南登封观星台看看它。至少,我们应该一起上楼顶去看它,并排坐着,脑袋挨着脑袋。

  没几天,我的电子邮箱里就出现了国际星座登记局的确认信。确认信告诉我,申请和批复已进入网站数据库,一周内还将有一份漂亮的证书通过快递公司送到我手里,上面有我所命名的星星的座标、星图和观星信息。确认信后面,附有一位主管的几句话,他说他很高兴接到中国大陆的第一份申请,如果我同意的话,他将把这件事作为新闻向全世界发布。最后他祝我和玲姐福星高照。我毫不犹豫地敲出了两个字:同意。然后祝他星运当头。

  4月19日很快就到了,这是春天里一个普通的日子,空气里照例有柳絮飘荡,花朵照例在开放,大街上的每个人似乎都要发芽一样。如果没有玲姐的答复悬在心里,这一天应该是美好的一天,美好得让人只想到处闲逛。

  早上一起床,我就给玲姐打了一个电话,祝她生日快乐。没把命名星星的事告诉她,打算见面的时候突然亮出证书,让她惊喜一下。她在电话里情绪好像不太好,她说一个女人41岁的生日有什么好祝贺的,过一次生日,就老掉一大截。

  我没有跟她辩论。关于岁数的看法,我们一直不一样,该说的我早就说过了。

  走在上班的路上,我拐进一家快递公司,让他们给玲姐送一束鲜花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感谢41年前的这一天,让一个美好的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进了公司大门,我又给玲姐打了个电话,忍不住提了一下她应该答复我的事。

  玲姐犹豫了一下,说:“小天,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

  我说:“你不能什么呀?”

  玲姐说:“我不能在电话里说这事。”

  我说:“好吧,今天晚上我请你上外面吃饭,你想吃什么?”

  玲姐说:“吃什么都好,只是,我也不能当着面跟你说这事。”

  我笑了,说:“那你要怎么说呢?”

  玲姐停了停,说:“你等我的信好不好?”

  我说:“好像也只有这样了。不过,我还是只能等到晚上十二点以前。”

  玲姐说:“你让我再想想好不好?”

  我说:“你愿意多想就多想吧。这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多想其实是多余的,无论什么事,一多想,就复杂了。还不如靠直觉,脑子一热,腰板一挺,就定下了。”

  玲姐笑了,说:“那是你。我做不到的。”

  “嗯,好吧。”

  刚挂断电话,就有个记者打电话给我,说她在网上看到了我给星星命名的事,要求详细采访。我推到了明天。接下来电话响个不停,都是记者要求当面采访的事,我都推到了第二天。

  下午,我知道不能准时下班后,给玲姐打了一个电话,让她先去餐厅点菜。玲姐反对,还说了好几条反对的理由。其中之一是,总去外面吃饭不像是过日子的样子。这条理由让我觉得有些温暖,多少抵消了一些上午她在电话里带给我的不安。差不多整个上午,我都有些不安。她在电话里一连说了几个“我不能”,她不能什么?事到如今,有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说的?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多半不是什么好话。或者,她要答应嫁给我,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心里有些乱。

  在去玲姐家的路上,我摸着国际星座登记局寄来的证书,在心里发着狠,这次要是她真的不答应嫁给我,我也真可以豁出去接受记者的采访。把我们两个人的单位地址都公布出来,让世人知道有个她,让世人知道有个我。可是,要是她不明说不答应呢?我思考了一下玲姐可能采取的拒绝的策略。拖,应该是首选。但这次决不能再拖了,越拖问题越多。求也不行。除了答应,怎么样都不行。我觉得只要不违法,公开挑战世俗,大张旗鼓地追求她,应该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效果。同时也让媒体做一回好事,推她一把。

  门打开了,我举着星光闪闪的证书走进去时,发现玲姐刚刚哭过一样,脸上湿湿的,眼睛红红的。

  “咦,怎么啦?”

  玲姐又要哭了,说:“你尽干傻事,这回要害死我了。”

  “我什么坏事也没干呀?”

  玲姐从皮包里掏出一张报纸,说:“你自己看看吧,这可怎么得了?”

  顺着她的指头看过去,版面左中位置有一条新闻。标题是《以星星的名义,见证浪漫爱情》,副标题是《中国大陆第一例用恋人的名字为星星命名》。内容不用多说了,提到玲姐时,报纸上有一句:“享受这一殊荣的是一玲小姐”。一玲就是玲姐的名字,在国际星座登记局的申请表上,我没有填玲姐的姓。

  “啊,这个呀?我正要跟你说这个呢。这个又怎么啦?”

  “你还有心情装傻,呜呜呜,我都要被你害死了,呜呜呜,你干脆窝心一刀,让我死个痛快得了,呜呜呜。”

  我说:“没那么严重吧?”

  玲姐走到卧室里去躺下了,只是哭,不理我。我哄了她一会儿,进厨房里看了看,冷锅冷灶的。打电话叫了送餐,然后又坐到床上去哄玲姐。她还是哭,不理我。

  我觉得在路上硬起来的心肠一点一点泡软了。我用手揩干她的脸,说:“不要呜呜嘛,有话好好说好不好?”

  “我不管,你惹出来的事,你自己去收拾。”

  “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可怎么收拾?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呢!上午有几个记者打电话给我,要求详细采访,我现在还想着要不要答应呢。”

  玲姐马上坐起来了,“你答应吧你答应吧,你就想着顺自己的意,全不管别人死活。”

  我有点生气了,说:“过了晚上十二点,我就给报社热线打电话。”

  玲姐又躺下了,背冲着我,不时抽泣一下。餐厅送餐来了,我叫她起来吃饭,她也不理。我怕把她哭坏了,饿坏了,拖她起床,结果把她连被子一起拖到了地上。她就裹着被子蜷在地上继续哭着。我忽然笑起来了,想起了两年前我有一次生气的情景。那一次也是她叫我起床吃饭,我不理她。她把我拖到了地上,我就裹着被子躺在地上。

  我蹲在她面前又哄了她半个多小时,她才又开口说话了。她告诉我,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有个同事拿着报纸问她,这个一玲是不是她。她当时吓得要喘不过气来,慌忙说不是她,天下叫一玲的人多得很。同事撇了撇嘴,说:“我估计也不会是你。”那语气仿佛是怎么可能有人这样追求玲姐,玲姐气得差点又喘不过气来,差点说:“那就是我!”说到这里,玲姐渐渐缓和一些了,她抓着我的手,求我千万别再把事情闹大了,尽量控制局面。还说结婚的事急不得,这么久就这样过了,也不在乎急着要那个形式。我说你先起来吃饭吧,别的一切都好说。她要我答应不接受记者采访,我同意了。不到一秒钟,我就后悔了。我怎么能这样就同意了呢?她裹在被子里又是哭,又是不吃饭,这阵势,我也真是没见过。

  正在微波炉里热着饭菜,韩总一个电话把我叫到茶艺馆里,要我找个高段棋手陪一位大客户下棋,公司出钱都可以。聊了几句后,我知道了那位大客户是长江水文局的一位负责人,以前在城陵矶做观测员时,闲来无事,自学围棋,在业余棋手中没遇到过什么对手。他这次进京,是想在几家通信系统公司中选一家,做长江沿线的自动观测数据处理系统。我估摸着他的实力顶多也就跟常四段差不多,不想让别人把这笔费用赚去,就找到了常四段。

  我有很久没见到常四段,他瘦得吓人。常四段告诉我,他这几天心中大乱,没法子跟人下棋。前天他老婆在棋院门口堵住了林秘书,抓头发撕脸,一脚就把林秘书踢流产了。看着常四段那副悲痛的样子,我也很悲痛。默默坐了几分钟,常四段帮我联系到一名女专业棋手后,我就告辞了。几天后我给常四段打了个电话,常四段说,正在跟老婆谈判。漫长的离婚大战就这样拉开了序幕。想想真要问情为何物,世间最美妙的是男女间的感情,世间最折磨人的也是男女间的感情。

  站在棋院门口,等那名女棋手的时间里,我接到了许可佳的电话,许可佳有一会儿没吭声,突然大声说了一句:“小天,你好……好……好你个品位不俗的大混蛋!等着吧,本姑娘跟你没完!”说完咔嚓一声挂了机。

  这一声咔嚓在我大脑里嗡鸣不止。我抬头望着星空,飞马座和仙女座的四颗亮星组成了一个大方框,从方框北面的两颗星引出一条直线,向东延长一倍半的距离,就是白羊座。我找到了一玲星,望着它,心中渐渐寂静。

  路上给女棋手塞了8000块钱,然后把她带到了茶艺馆里。我悄悄对韩总说,今天我很头痛,想回家了。韩总皱了皱眉,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许可佳的话,想着那近乎陌生的声音,觉得这下可以肯定她明白我的想法了。她生气骂我几句也是应该的。也好,用不着我亲口说那些想法了,甚至连普通的谈话也可有可无。如果她再多骂几句更好,让她发泄出来,我心里也更舒坦一些。跟许可佳交往一年,最后用一个大混蛋的形象在她心里定格,但愿她能为结束感到庆幸。难过是会有的,我也一样。这种难过我能够理解,但我没有什么办法。

  半夜里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母亲一开口就抱怨我让她不省心。等她的唠叨告一段落了,我才明白是许可佳刚给她打过电话。

  母亲说:“可佳在电话里哭得昏天黑地的,害得你娘亲也陪着哭,真是烦死了!”我没吭声。母亲继续说:“这叫什么事嘛。我已经帮你遮过几回了的,你怎么还没处理好?现在揭开了闹,闹成了这个样子。”我还是没吭声,不知道说什么,继续听母亲说下去。慢慢知道了许可佳跟母亲通话的大概内容。

  许可佳告诉母亲,晚饭前她爸爸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突然跳起来,一边撕报纸,一边大骂不已,把眼镜都摔碎了。许可佳接下来就知道了命名星星的事。许可佳问母亲:“小天他为什么?小天他为什么?阿姨你也说过是表姐的,为什么这么一个老表姐!你们合伙骗人么?”母亲支唔了一阵子,说具体怎么回事,她还不清楚。然后要许可佳把事情弄清楚,先别这么激动。末了,又安慰许可佳说:“这事顶多就是小天那个糊涂东西太年轻,一时糊涂。他一个人也糊涂不到哪里去。相信他表姐决不会跟着他糊涂的。等我什么时候打电话问问他表姐。”

  说到这里,母亲问我现在的打算是什么。

  我说:“我还糊涂着呢。”

  母亲说:“你不会真把她娶进门吧?”

  我说:“为什么不会?只要她愿意。”

  母亲停了一下,说:“这事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好不好?”

  我说:“好的。”

  母亲又停了一下,说:“你这孩子,我现在也差不多弄明白你是怎么回事了。谁说什么你嘴上可能不反对,心里面怎么想是谁也不知道的。可做母亲的,有些话却不能不说。该说的,我在北京的时候已经跟你说得差不多了。我也知道,你现在长大了,我说什么也不管什么大用。你想怎么办,自己琢磨好了,就算你年轻经得起折腾,只是不能折腾得回不了头呀。妈求你,至少先别急着结婚好不好?”

  我说:“妈呀,别说什么求不求的啊,我经不起。你说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算了,今天就说到这里吧,不早了。我都折腾累了,困了。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像扫帚星下了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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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27 21: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部分(3)
乐小天

  接下来有很长时间,许可佳没找过我,她的声音也没在我耳朵里出现。只是做梦的时候,有两次梦见了她噙着泪水的眼睛。

  一天,我把许可佳给我和母亲打电话的事都对玲姐说了,玲姐告诉我,有一个星期,许可佳天天去玲姐单位里晃悠,从这间办公室到那间办公室。许可佳的父亲在单位里负点小责,那些办公室里不少人对许可佳挺热呼的。有两次玲姐从某办公室门口路过,听见里面传出
笑声,转过脸就看见许可佳正连比带划地说得起劲。许可佳看见了玲姐,要么突然不说话,要么压低声音。玲姐再往前走,双脚重了很多,不知不觉走错了地方,还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她开始感到一些同事的眼神有些异样,有些目光像针扎过来,有些目光在扒她的衣服。突然有一个上午,许可佳走进了玲姐办公室,停在玲姐的办公桌旁微笑。玲姐顿时感到脸上一阵灼热,下意识地拿起一个文件夹挡在胸前。说到这里,玲姐对我苦笑了一下,说:“我也真是神经过敏,担心她会干出什么傻事来,毁了我也毁了她自己。”

  许可佳摘下耳环,在手中抛了两下,说:“铃姐,这一对小东西,麻烦你还给你那个表弟好不好?”

  玲姐勉强笑了笑,说:“佳妹这不是要考我的反应嘛?我还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呢。这些日子我东忙西忙瞎忙一气的,没顾得上关心你们。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许可佳也笑,“不敢再劳你关心啦。帮个忙,把这个还给你表弟就好了。其实你交不交给小天,大概都是可以的。”

  看见有的同事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在朝这边观望,有的同事在跟许可佳笑着打招呼,玲姐觉得许可佳塞进她手里的那一对耳环,滚烫滚烫的。她能感到掌心在出汗,能感到掌心的脉跳。耳朵里嗡嗡的。

  有个同事去饮水机那边续完水,端着茶杯从身边走过,问了句怎么回事。许可佳就把我母亲送给她耳环的过程讲了一遍,连先前送的一只祖母绿宝石耳环被我弄丢了的事也讲了。末了,转过头对玲姐说:“不知道那对耳环会不会落在了你家里。”

  玲姐说:“你是在开玩笑吧?我有点反应不过来了,像得了老年痴呆症似的。走,我陪你上家里找找,找得到找不到我们都可以放心了。”

  说完,要拉许可佳离开。许可佳笑了笑,说算了,她还有事。看见许可佳走出了办公楼,玲姐才回到办公桌前接着做事。没几天,许可佳又来了,依然这个办公室坐坐那个办公室坐坐,玲姐的办公室也不例外。玲姐对我说:“有时候真怕她会敞开了闹,有时候又宁愿她敞开了闹一场。”

  我说:“怎么能这样?我找她谈谈。”

  玲姐说:“这事你是谈不清楚的。说起来,到眼下为止她还不算是恶的。以后怎么样就不知道了。”玲姐叹了口气,说这也是她自作自受,怨不得许可佳。接下来把三年前她是如何在许可佳身上用心的事,大概说了一下。三年前,她给我安排的相亲一次又一次失败后,她就想到了这种古老的相亲形式可能有问题。她虽然急着为我找一个女朋友,好让女朋友拴住我的心,不再纠缠她,但她已经明白这事不能急。精心挑选了许可佳后,她仔细研究了许可佳的喜好,然后有针对性地训练我,有针对性的影响许可佳。这个过程历时近两年,把我塑造成许可佳认为的比较理想的择偶对象后,才安排我和许可佳第一次“不期而遇”,然后不时鼓励许可佳追求我,鼓励我追求许可佳。听到这件事,我心里猛地被震动了一下,像一堵墙轰然倒塌,秘室里的机关一下子暴露在眼前。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没等大脑里激荡的尘埃落定,韩总就打来电话要我陪他去天伦王朝参加一个酒会。路上,我昏昏沉沉的,想到了不少往事,有和玲姐在一起的,也有和许可佳在一起的。那些往事里有不少细节被风雨剥落了颜色,露出了破败的底子。再换个角度看,又像是抹上了一层新的亮色。我觉得有一种想重新评估过去经历的冲动,转瞬又被许可佳在玲姐单位里晃动的影子挡住了。

  应该说,玲姐对许可佳做得有些过份,许可佳生气是有道理的,但许可佳也有些过份。从玲姐的话里我能想到这个活泼的女孩已经变得幽怨,我真有些心痛,埋在心底的愧疚又翻上来了。毫无疑问我有责任。我应该找她谈一谈。

  到了天伦王朝,上电梯时,许可佳黯然神伤的样子还在我眼前挥之不去。这次酒会上我喝了不少酒。像前几次跟着韩总出席酒会一样,我帮韩总代酒,不过这一次韩总没让我代多少,他自己接着喝了。没人跟我碰杯,我自斟自饮。酒会散后,韩总仿佛意犹未尽,要我跟他去三里屯接着喝。我有些惊讶,觉得他的酒量远在我之上。再想一想每次在酒会上他只喝一点就忙着宣布不行了,我更惊讶了。韩总很可能是老子称赞过的那种人,知其雄而守其雌什么的。自己真是走眼。

  坐在酒吧包间里,韩总又喝掉大半瓶酒后,说他今天要跟我说点酒话。直觉告诉我有重要的话要从他嘴里出来了。果然,韩总告诉我,公司要改制上市,他即将卸任退休,有些话还是趁早说了好,免得公开场合下大家都言不由衷。他感谢我拿那么多时间陪他下棋,让他得以把许多烦闷孤独排遣在棋盘上,希望以后有时间还能去看看他。我当然表示那是不用说的,这次不是客套话,相信他也听出诚意来了。韩总点点头,说还有几句话希望我牢记,但不准拿笔记,出门后也要忘掉是谁说的。

  这一番话,让我稍稍有点紧张,又稍稍有点兴奋。我觉得他可能要透露什么绝密的事情,我不想知道又想知道一点。几分钟后,才发现他用语言展现的是一张人事关系网,公司中层以上的管理人员是怎样结成这张网的,谁谁谁的背景是上面的谁谁谁。语言所到之处,障人眼目的隔板纷纷拆掉,遮掩的浮土纷纷掀开,露出的根节沿着走廊,或穿墙过壁,在整座大楼里纠缠,往城市的心脏延伸。又喝了几杯后,我好像明白了韩总把这张网提出来给我看的意图,他想把我安排到技术部去做经理,如果他卸任前办不到,他希望我自己去找“组织”。

  这次喝过酒后不到一星期,韩总就被宣布退休了。拿有些人的话说,是下课了。宣布的第二天,韩总没来公司里露面,携夫人和保姆游山玩水去了。办公室的交接是我替他做的,我仿佛成了总经理办公室的勤杂人员。跟打字员和复印机传真机什么的共用一个小办公室。上班看报,闲得无聊,总觉得别人看我像看一件被遗弃的东西一样。去找总经理,要求再去北京分公司的销售部,总经理笑着拍我的肩膀,说你急什么急什么,想去干销售员就更不用急了。这一挂我就被挂了两个星期。 有一天我很想去找一找韩总的上线,接下来问自己去找韩总的上线干什么,一下子把自己问住了。在秘书位置上呆了这么些日子,感觉不像原先想象的那样好,我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很有兴趣再给谁当秘书。去部门或分公司做管理好像也没有多大吸引力,我所看到的大大小小的管理人员,扬眉吐气的是少数。忽然想起玲姐的建议:好好考虑一下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往哪个方向发展,然后做个长远的人生规划。这样的事一琢磨起来,就不免迷茫,烦躁。玲姐的建议说起来简单,其实复杂得要命,哲学家都没几个有能力去想去做的。偌大一个公司,我觉得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恐怕比扬眉吐气的管理者更少。只不过多数人不像我一样,往人生意义呀价值呀活着为什么呀那座迷魂阵里一钻就不容易停下来。

  找一条适合自己的人生之路,对于23岁的我来说,难度实在不小。倒回去几年,我曾一度看见过一点亮光,在远处闪烁,再看看通向亮光的路,宫墙重重,还有地雷阵和万丈深渊,我的勇气差不多烟消云散了。然后再回顾回顾已经走过的路,发现大多数快乐的时候差不多都是跟玲姐在一起度过的。跟玲姐在一起,虽然有不快乐的时候,但毕竟有过那么多快乐的时候。不跟玲姐在一起,有不快乐的时候,却极少有快乐的时候。我觉得这就是重大区别。在这个时代,还能被我信奉的格言已经不多了,“惟乐至贵”可以算一条,我还是争取跟玲姐在一起过快快乐乐的小日子吧。没有更伟大的事业可以干,那就把爱情当事业来经营。其它的,用两只眼睛一起瞧,不就是钱这一个字嘛?做什么都是挣钱,做秘书不见得比我做销售员收入高,而且时间还不是我自己的。苦闷了几天,算是把人生的小方向敲定了。

  这一天我兴冲冲地给玲姐打电话,打算晚上去看她。自从上一次谈过许可佳后,我们的心情都不太好,我虽然没有把对玲姐的不满当面发泄出来,但也没怎么跟她好好聊过。我希望过去的事情能够过去,希望这一次能够说服她不要再犹豫,快点跟我结婚把两个人的未来绑在一起。

  玲姐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说她正好也有事要跟我谈。是出国的事,单位里派她去美国谈一个合作项目,她自己想在美国进修一下。

  我说:“这是好事呀,什么时候回来?”

  玲姐说:“现在还不清楚。”

  我说:“那我们赶紧结婚吧?我也可以去美国探探亲什么的。”

  玲姐说:“晚上再商量好不好?”

  放下电话前,玲姐要我10点过后再去她那里,10点之前她还有些事情。在公司里吃过晚饭,我想10点之前我没什么事情,不如先去玲姐家里搞一点浪漫的求婚气氛出来。我又买了些气球、鲜花、巧克力、红纸、笑娃娃等,去玲姐家里布置开了。气球做的金牛这次依然委以重任,在进门处的鞋柜上,在茶几上,在餐桌上,在床上,在阳台上,到处都有成群结队的金牛佩着红缎带,驮着五颜六色的玩具聘礼。四处飘浮着一些大大小小的金牛与白羊,两个两个的系在一起。巧克力、鲜花、糖果当然还是摆成心形。大约有20张字条上录着世界各地的求婚诗或求婚歌词。门框上方, 做了点手脚,门打开到一定的程度,一只大气球就会爆炸,让里面的花瓣和字条飘飘洒洒地掉在进来的人头上。然后笑娃娃一个接一个地往身上掉,高唱我在商场柜台前录进去的童谣:“嫁给我吧,哈哈哈哈。嫁给我吧,哈哈哈哈。”   

  浪漫工程搞完了,玲姐还没有回来。我坐在沙发上,想象了一下玲姐进门时的惊喜样子,把自己想笑了。茶几下面一层的隔子里有水果,果篮上有一本杂志。我拿起来翻了翻,有几页像被水滴打湿过一样,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几页上刊登了一个悲惨的爱情故事,大概情节是:女主角为情所困,给男主角留下一封信后悄悄出走,男主角四处寻找,把自己弄得不成样子,最后病死在一家小旅店里,女主角后悔莫及,终日以泪洗面,背上刺了四个大字:“永不嫁人”。

  我很容易就把这个故事跟我的经历联系在一起,跟玲姐学英语和出国的事联系在一起,心中有些感伤,又有些惊骇。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手中举着杂志,呆呆地看着,眼睛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吸到脑袋里去,页面上渐渐一片空白。

  玲姐和老易进门的时候, 气球叭地爆炸了,玫瑰花飘飘洒洒落在玲姐头上,玲姐吓了一跳,脸上的惊讶像无价之宝放出光来,几秒钟后,脸色变白了。紧接着高唱求婚歌的笑娃娃一个接一个掉下来,掉在随后进门的老易身上。我的声音在老易手上充满激情地重复着:“嫁给我吧,哈哈哈哈。嫁给我吧,哈哈哈哈。”

  玲姐朝老易尴尬地笑了笑,说他就是这样,喜欢胡闹,然后请老易落坐。老易绷着脸,朝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三个人坐在热烈浪漫的气氛里,彼此都有些冷淡。玲姐总算想起应该给老易泡一杯茶,老易大手一摇,说不用,说他还是那几句话,玲姐给个说法他就走。

  我很快听明白了,老易这天来找玲姐,是要玲姐赔他家房子的装修款。玲姐把老易带到小区的小饭馆里吃晚饭,饭桌上就谈得不太愉快。老易坚持要全额赔,共16万多一点,零头可以算了,老易说他为装修花的心血也可以不论。玲姐说这不公平,她顶多负一半责任,而且装修也没花那么多钱。老易说:“我还结婚不结?我未来的夫人肯定不喜欢你喜欢的那种装修,肯定得全部重来。花了多少钱有发票,你可以自己算。”玲姐点点头,说:“改天你把发票拿来,先把数额算清楚我们再说好不好?”老易说:“发票我带着,就不要改天了。”说完当着玲姐的面,掏出发票和一个小计算器。可能是指头太大了,他摁了几下计算器,不好使,找了根牙签接着来。

  我起身在屋子里转了转,心情有点舒畅起来。瞧这架式,老易正式下课了。又去阳台上转了转,繁星满天。脑子里盘算了几个来回,把销售谈判小技巧过了一遍,走回茶几旁坐下。计算器已经显示出结果了,是老易说的那么多。玲姐没有说话。我有点怀疑发票的真实程度,不过没有指出来。我笑了笑,说我可不可以说几句话。玲姐正要开口,老易抢先回答了我,说当然可以,小天老弟毕竟是表弟嘛,哈哈。

  我也打了个哈哈,说玲姐在装修房子的时候,误了工,出了力,这些都是老易同意了的,应该折算成钱。玲姐因此受了伤,老易应该赔。老易说这也有道理,就把误工以日工资折算了一下,再把住院费用加了进去,共2万多一点。另外应该加一些补偿。讨价还价了一阵子,他一口咬定这部分费用的总数,他能接受的上限是3万8。我说暂时放下这个,先说说比例。我的看法是,这事说到哪里去,也是一人一半的事。如果要玲姐赔一半,明天就叫小工去老易家里,把装修拆掉一半。不接受这个说法,可以上法院打官司。老易说:“过几天你表姐就上美国了,我找谁打官司?”我说:“你找我好了。”

  我拿准了老易会接受一人一半的比例,他坚持要玲姐全额赔,不过是为难一下玲姐,出出气而已。比例谈妥后,他不答应让小工拆掉一半装修。我说那好办,可以把那一半装修卖给他。把发票上的数额除掉一半,就是那一半装修的费用。玲姐的工伤费用另算。这样绕了两下,老易糊涂了。他自己算来算去,牙签在计算器上摁断了两根,发现还得倒给玲姐3万8千块。老易有点急了,说你拿钱来,叫小工拆一半好了。

  玲姐在一旁笑了起来,说她不要老易给她钱,她还是出一点钱补偿一下老易。我说凭什么。最后玲姐还是拿出了2万块钱,说她要出国,实在是一下子拿不出更多。老易不肯接,说他今天脑子有点糊涂,改天再来算。玲姐说也好。老易出门的时候,我说慢走,他像没听见似的走掉了。

  玲姐送老易下楼,我心里忽然很不舒服。我说不清为什么不舒服。去阳台上站了站,能听见楼前空地上玩耍的孩子们唱的歌:“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朝天上望一望,这个角度看不见一玲星,但我知道孩子们歌唱的星星中,也包括一玲星。

  我去洗了个澡,然后坐在客厅里等玲姐,等她跟我说出国和结婚的事。这么久还没回来,我觉得她真够磨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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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27 21: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部分(4)
乐小天

  玲姐回来了,脸色有点发青。那神情,像生了气但压在了肚子里。我问她是不是老易在路上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她没吭声,走进浴室里去放水洗澡。

  听见哗哗的水声,我感到大脑深处有什么东西涌出来了。过了几秒钟,我才意识到我在试图理解老易的行为。如果他对玲姐有过感情,他应该不会这样计较房子装修的事。如果他对玲姐从来没有过感情,他又怎么会要跟玲姐结婚?又怎么会依着玲姐的意思装修房子?也
许这一切的前提,跟感情没什么关系,或者说有关系,但不是一种简单的逻辑关系……我懒得想下去,对于我来说,只要老易现在跟玲姐没有感情关系,其它关系都没什么关系。现在我应该琢磨的不是这个。老易虽然下课了,但并不等于玲姐的丈夫非我莫属。老易说过的一句话表明,玲姐留给我求婚的时间并不多。  

  东想西想了一阵子,我忽然明白了刚才不舒服的原因之一:出国那么大的事情,应该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至少,玲姐不是今天才知道单位里要派她出国的,可是她一直瞒着我。我又拿起果篮上的杂志翻了翻,觉得很可能是这本杂志上的悲惨故事影响了她,否则她会一直瞒下去的,她会像那个女主角一样留下一封信然后悄悄出走。但愿我的感觉错了。但愿她从来没那么想过。

  玲姐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我正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那儿悬浮着好几对金牛和白羊。

  玲姐说:“不早了,还是睡吧。”

  我说:“你不是要商量出国和结婚的事吗?”

  玲姐笑了,说:“我有些累了,这些日子我本来就够紧张的了,还是躺着放松些。”

  我站起来,又坐下了。这么重大的事情一定不能在床上谈。我半年前就已经得出了结论:床,基本上是一个排除严肃的地方。尤其是一男一女在床上。

  玲姐走过来挨近我坐着,一边梳头一边说:“这次出国的机会很难得,争的人不少,我的申请在许可佳爸爸手里卡了好长时间,本来我都不抱希望了,谁知道前几天他又放手了,还帮我说通了另外一个副职。”

  我说:“他要是早点放手,你早就悄悄溜了对吧?”

  玲姐摇了摇头,说:“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其实不是那样的。我觉得你现在成熟多了,不会听不进去别人的想法。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事情没有确定。已经有不少不确定的事情够烦的了。”

  “你的想法是什么,直说好不好?”

  “我是应该直说。有时候我是想得太多了,总担心这担心那的。认识这么些年,几次大一点的不愉快,差不多都是跟沟通不好有关系。”

  接下来玲姐说了很多事,差不多把我们交往的过程反省了一遍。起先,我耐着性子听她说。接着,我觉察到我自己也在回忆,在用我的回忆去对照玲姐的回忆。玲姐的回忆改变了很多事情在我心中激起的反应。我这天晚上才知道,老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前门烤鸭店里,我有点为自己当时的多心和斗酒感到歉疚。我这天晚上才知道,玲姐最后一次陪我在商场里买衣服时,她心里的感受是怎样的,我为自己的粗心感到歉疚。我这天晚上才知道,许可佳常常打电话给玲姐汇报最新进展,导致(至少是原因之一)玲姐在香山淋雨生病,在上海深夜的街头徘徊,在一个又一个夜晚失眠。我这天晚上才知道,玲姐打算嫁给老易之后曾抱着我的衣服大哭了一场。我这天晚上才知道,我发高烧的时候把我的住址告诉许可佳的人是玲姐。我这天晚上才知道,玲姐在湖边小屋里给我上最后一课的时候,她差点决定嫁给我,让我跟一起去隐居。我这天晚上才知道,玲姐借下棋来决定她是否悄悄出国……她从来没有像这个晚上这样坦诚过,不止一次翻开日记指给我看,不止一次泣不成声,不止一次微笑着望着我。

  我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努力保持镇静。

  我觉得她这天晚上真是过高地估计了我的成熟程度和承受能力,或者,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了,好像一点也不知道我的安静跟平时的安静有何不同。其实我内心里异常混乱,愧疚,感动,焦燥,失望,屈辱,愤怒……屈辱和愤怒,以前很少出现过,特别是愤怒,这么明显地燃烧还是第一次。

  上一次,玲姐谈到她在我和许可佳的关系中所起的作用时,谈得比较抽象,我已经有些不满,我觉得她不尊重我,觉得她那些人为的制造大大削弱了我们共同经历的价值,但我把这一切压在了心里。这一次,她谈得比较具体,还加了不少燃料,让我的不满像火苗从余烬里升了起来,上升为越来越旺的愤怒。

  有十几分钟,我有一种被蒙蔽被操纵的感觉。如果她当时不打算把她的未来和我的未来捆在一起,那她凭什么蒙蔽和操纵我的生活?即使她是我妻子,也不应该这样!她有什么权利诱导和安排我的感情?有什么权利把她关于人生幸福的观念强加在我头上?我觉得满屋子的气球(金牛,白羊,其它怪模怪样的东西)都在哈哈大笑,都在嘲笑我对玲姐的感情……血液的激流一点一点涨上来,慢慢淹没我的五脏六腑,灼热的岩浆在拱动,在寻找出口……我觉得一切都汇聚成了一句话,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让这句话冒了出来:

  “你出国之前,跟不跟我结婚?”

  玲姐捂着脸说:“对不起,天儿,我不能。”

  我脑子里轰了一下,像最后一根人生的支柱倒了一样。我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好。”然后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玲姐在哭泣,趴在沙发上哭泣。我觉得她的哭泣是那样虚假,像是在表演一样。我觉得我这几年简直像是生活在这个女人导演的电视剧里,整个现实是那样荒谬和虚假,而我是那样愚蠢无用,将近5年的努力化为了泡影。我走到阳台上,阳台被玻璃密封着,我打开一扇窗子,想把自己从这个窗子里扔出去,像扔垃圾一样。我爬上去,一声不吭坐在窗台上,双脚悬在阳台外面晃荡。   

  星空一下子近了很多,虫鸣一下子响了很多,有什么东西在虚空里诱惑着我,让我飞过去。我头一次感受到自己掌握着自己的生命,像掌握着巨大的力量。我头一次发现人不能轻易动自杀的念头,这个念头一动,就像一块磁铁在铺满锈钉子的地上翻滚,会吸引一个又一个不值得活下去的理由。这些理由正在我身上聚集。这些理由仿佛与生俱来,在每一个细胞里沉睡,现在一个接一个苏醒了。

  玲姐在我身后惊呼了一声:“小天,你这是干什么?”

  我头也不回地说:“看星星。”

  “你快下来!”

  我说:“你别过来。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嫁不嫁给我,十二点钟以前,给我一个最后的答复。然后我再决定是走,还是留。”

  玲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几分钟后,玲姐哈哈大笑起来,说走吧,走吧,都走吧,我早就想走了!你逼我,他逼我,我逼我,数不清的人逼我!我也该走了。她一边疯言疯语,一边顺手抄起门边的晾衣叉在客厅里乱挥乱舞,气球一只接一只爆炸了,玫瑰花瓣和纸条纷纷扬扬飘落。突然,吊灯爆炸了,屋子里一片漆黑。玲姐走到阳台的另一扇窗子前,打开窗子。还没等我从这边的窗台上下来,她已经爬上那边的窗台坐下了。

  我说:“你这又是何必?”

  玲姐轻轻地哭泣着,说:“要不是想到你会难过,我早就从这里走了。”

  我有些发懵,说:“也好。”停了停,叫了一声姐,说:“我还有话要跟你说,你别在我前头走,我看了会难过的。”

  玲姐说:“天儿,我也有话要跟你说,你别在我前头走,我看了也会难过的。一会儿我数一二三,我们一齐走。”

  我嗯了一声,说:“好。那边还有几个孩子,等他们回家后,我们再走吧。”

  “嗯,好。”

  我和玲姐就这样一人占据一个窗台,面对星空和万家灯火,坐着说话。说一玲星。说人死后还有没有灵魂。如果有,灵魂会不会跑到某一颗星星那里去。到了某一个星球,原先认识的灵魂会不会不认识了。诸如此类。说着说着我们有点高兴起来,我发现,人只要当自己是个死人了,就很容易变得轻松一些。玲姐不时发出笑声,双脚不时晃荡那么两下,像个坐在父亲膝头的小女孩子一样。接着,她的一只鞋子掉下去了。我听见什么东西掉在绿化带的草坪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然后才发现玲姐的一只脚光着。虫鸣停了几秒钟,又接着响起来。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我们回到跳楼的技术问题上来了。

  头一个问题,是如何避免脸先着地,死相难看。我当然不在乎,但玲姐有所顾忌。如果一定要头先着地的话,玲姐希望最好是后脑勺先着地。不过她也不抱多大希望,因为不清楚如何在空中控制身体。第二个问题是如何保证两个人死在一起,我们讨论来讨论去,还是不清楚两个人跳到空中后,能不能在空中抱到一起。我说,你等着我,我来抱着你。我从窗台上爬下来,走到玲姐那边的窗台前。窗台有些窄小,两个人不容易并排坐在一起。我几次想爬上去,都差点把玲姐挤了下去。我们终于抱到一起了,可是,似乎还有问题,如果一个人先着地,另一个人很可能就死不了,还很可能要落下残疾。第三个问题就是残疾,玲姐说有一个人从6楼跳下去没死,落下了残疾,丢人现眼,还失去了再次自杀的能力,生不如死。我们所处的位置正是6楼。玲姐提出到楼顶去,我同意了。高一层楼,毕竟多一分把握。把玲姐扶下窗台的时候,发现她抓着我的胳膊都站不稳,她全身都软了。

  玲姐干脆坐在一只蒲团上,说歇会儿。要我去鞋柜旁把她的鞋拿来,我走进黑暗的客厅,听见自己的鞋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摸索着打开落地灯,看见沙发上、茶几上和地上有一些花瓣、字条和碎玻璃。

  这天晚上去楼顶之前,玲姐找出了一床蚊帐,还揭下床上的凉席让我抱着。玲姐有时候会上楼顶练瑜珈,在楼顶的阁楼里放了一床棕垫。我们很快就在楼顶布置好了。 钻进蚊帐,躺在凉席上,望着星空和附近高楼群的灯光,听着虫鸣和呼吸,觉得生命是这样美好而让人感伤。我们轻轻地抱着,轻轻地说话。

  玲姐又把跳楼死相不好看的问题提出来了。我们一边爱抚,一边讨论着各种自杀方法的优劣。去山中上吊,去海里自沉,去铁路上卧轨,割腕,吃安眠药,打开天燃气……据说天燃气中毒身亡的人,几天内脸色很好看,玲姐差点选了天燃气加安眠药,因为我想死在湖边,玲姐才表示放弃。末了,我们决定带安眠药去湖边。

  方案定下来后,讨论自杀的过程中激起的兴奋却没有停下来,我们依然有些激动,仿佛已经置身于湖边。玲姐又哭起来了。接着,我也哭起来了。我们很快哭成了一团。我们一边哭泣一边做爱。我舔干了玲姐眼角的泪水,还舔干了她鼻尖上的汗水,我发现泪水和汗水是同一种滋味,仿佛是同一种东西,仿佛鼻尖也会哭泣。接下来,我发现她的胸脯在哭泣,我的胸脯也在哭泣。胸脯和胸脯一边交谈,一边哭泣。彼此的大腿也是这样,一边交谈,一边哭泣。手和手在说再见。脚和脚在说再见。脖颈和脖颈在说再见。都是一边说再见,一边哭泣……仿佛每一部分都在哭泣,仿佛我和她渴望像两滴泪水那样融在一起……身体和身体分开又合在一起,合在一起又分开,分分合合,没完没了地说着再见,没完没了地哭泣……哭得越来越厉害,浑身湿淋淋的,仿佛是从泪水中捞出来的一样,仿佛有无穷的泪水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流出来……我在她的身体里面深刻地哭泣着,甚至能听到血管里流动的血也在哭泣……越过临界点的那一时刻,我在她身体里大哭一声,把泪水热热地喷洒在她身体里……她激烈地抽泣着,一次,两次,三次……我们都像死了一样。

  不用说,经历了生命的极度欢愉之后,我又不太想死了。 可是,不死又怎么办,我很茫然。

  我们轻轻地抱着,都不说话。

  星光遥遥射来。我忽然想起了一本科普书上说过,我们看见的星星,很多是亿万前的星星。谁也不能肯定我们看见的星星有一些还是不是存在。这也就是说,我们并不能肯定一玲星是否存在。不清楚我怎么会想起这些。接下来,我开始计算,对面1000米处的大楼,是三十万分之一秒以前的大楼。对面1米处的玲姐,是三十亿分之一秒以前的玲姐。空间里到处充满了时间大大小小的漩涡,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现在”。甚至,对于我来说,“现在”并不存在。

  自然界中并没有统一的时间,统一的时间是人为规定的,这个很多人都知道的想法像是我的发明,让我激动。我很想告诉玲姐,打消她对于并不存在的时间的恐惧,但此时玲姐已经睡着了。

  我轻轻搂了搂玲姐。我感到我的身体在思念她的身体,我感到彼此的身体像两颗星星一样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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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27 21: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部分(1)
乐小天

  玲姐去了美国后,我感到整个北京空空荡荡的。少了玲姐的呼吸,好像这座城市的空气也有些不一样了,让我胸闷。一下班,我就不知道往哪里去,满街游荡,双脚虚飘,那种状态让我很容易联想到孤魂野鬼。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还不如真的跟玲姐一起自杀了好。让爱永不衰败,远离现实的阴影。让爱定格,归于永恒。


  玲姐走后的那些孤单的日子里,我不止一次回想起差点从楼上跳下去的夜晚。我问自己,为什么没有跳下去?我觉得原因之一,很可能当时有逼一逼玲姐的想法,逼她跟我结婚。不过我清楚地记得,那激情并不是表演出来的,那迷乱的激情,那危险的激情,都像冲到头顶的血一样真实。假如玲姐既不逼我,也不答应结婚,我很可能下不了台,只好跳下去。我跳下去了,只怕是玲姐也会跟着跳下去。幸好那只是一时的激情,很快过去了。每次一想起来,我都有些心惊惶惑。我和玲姐第二天早晨裹着蚊帐从楼顶上走下来后,交谈中再也没有涉及过关于自杀的话题。

  应该说,去死亡悬崖的边缘晃了晃,也产生了一些正面影响。彼此再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了,同时又能小心翼翼地相对,这大大促进了我们理解对方的能力,两颗心相知相通的程度比以前提高了很多。 本来,我对玲姐的不满和失望还有一些余烬,但因为接下来几次深入交流,渐渐熄灭。说到底,对差点跟你一起去死的人,没什么不可原谅的。

  玲姐离开北京的前一天晚上,我们长谈了一次。我们谈得非常兴奋入迷,几乎忘了分别会带来痛苦。我们都极力使对方相信:她这次去美国,看似彼此的距离一下拉大了,实际上离我们的婚姻大大近了一步。 只要她下一步能移民美国,我也能移民美国,或者别的不歧视长女少男结合的国家,我们的婚姻就会减少一个很大的障碍。我们都很清楚移民不容易,也清楚彼此之间还有别的障碍,但我们丝毫不去触及。我们情愿在美好的希望中分离。我们真的相信:在美国,有我们无比美好的未来。

  我没想到的是,分离的第二个月,玲姐的态度就有了不小的变化。她走的时候我预料到了可能会有变化,但那应该是在双方苦苦奋斗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之后。什么都没干就变了,这未免太让人沮丧了些。8月份,我刚被任命为技术部经理,玲姐发来了一封电子邮件,她认为我留在公司里做管理,比去国外有前途得多。这个说法当然不是没有道理,但不用仔细琢磨,也能看出里面有令人伤心的成份。我能够理解玲姐的良苦用心,同时也理解她那么说不全是为了我。玲姐有她自己的考虑:她不希望我为她付出沉重的代价,不希望她一辈子被这件事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能怎么样呢?眼看着她写邮件的次数越来越少,字也越来越少,字里行间的感情含量越来越低,一种熟悉的苦恼和无望的感觉越来越多地涌上了我的胸口。有好几次,我在深夜的北京街头游荡,感觉自己像在星际飘浮。

  一天晚上,阿伍打来电话,约我去青塔“爽一爽”。我找借口想推掉,阿伍很不高兴,说现在当领导了,不与民同乐了。拗不过他,我答应下来,开车去一家馆子里接他。在路上,不知道阿伍是喝多了酒,还是真的有点感动,主动把一些同事在背后对我的议论都告诉了我。我不太习惯这种新的表达忠诚友情的方式,感觉很不爽,但又不知道怎么打断他。到了上次那家美容美发店,我让阿伍挑人去小姐们的办事处,我说我就在车上。等阿伍领着小姐走了,我找了一个小姐到车上聊了几句,给了她一点钱就让她下了车。

  我开着车在青塔一带转了转,接到了许可佳的电话。起先许可佳在电话里不说话,我喂了好几声,她才哼哼了两下。

  许可佳说:“是我,怎么啦,你没话要跟我说吗?”

  我笑了,说我还真有话要跟她说。我知道,我和玲姐欠她的太多了。

  许可佳说:“这么久不打电话,我还以为你要装聋作哑呢。”她认为早就该见个面好好谈一谈了,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我看看表,有点晚了。明天是周末,我想跟许可佳商量明天在什么地方一起吃个饭。许可佳想了想,定在了热带丛林餐厅。第二天见了面,我们都有些生疏。喝了一点果酒后,话才渐渐多起来。我有些担心这种被酒精激发的友好气氛会一下子蒸发掉,因此说了不少废话。许可佳耐心地听着,像豹子潜伏在丛林里。蓦然,我想起从前跟许可佳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许可佳总是说笑不停,我多数时间静静地听着。现在有点颠倒过来了,我心里有点别扭和感伤,嘴里的果酒很不是味道。也许,并没什么必要约她见面,我又干了一件傻事。我暗暗希望这个糟糕的晚餐尽快结束。许可佳的谈兴却渐渐高涨起来了,她说:想想我们两个真是很有意思,几乎每一次出来见面都是在餐厅里,吃呀喝呀,一副新时代饮食男女的模样。我笑了,觉得谈话方向不对劲,找时机插嘴打断了她。我很诚恳地向她道了歉,说我和玲姐真是对不起她。许可佳神色黯然,摇着头说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又喝了几口酒后,许可佳突然望着我,问我到底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我问:“你指哪方面?”

  许可佳说:“你知道我问什么。”

  我说她每个方面都不错。

  许可佳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你也学得油嘴滑舌了,跟我认识的其他男人没什么两样。也好,那我再问你,说实话,你到底喜欢过我没有?”

  我脸上有点发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许可佳笑了,说:“这才是你,多问一句就现原身了。算啦算啦,我不为难你了。我也知道你说不出什么。我好我自己知道,我都快爱上我自己了。”话虽这样说,没几分钟,她又开始为难我了,问玲姐到底什么地方吸引了我。我说:“其实你都知道的。”她点了点头,说这个问题她是认真想过,还把她自己跟玲姐比较过。她觉得,玲姐也没什么了不起,等她到了玲姐那个年龄,她会比玲姐更好,会有一大堆男生喜欢她。如果我和玲姐明年有了儿子,儿子一满18岁就会知道她的厉害了。我笑出了声,没有说话,觉得她有点微醺的感觉了。许可佳也笑,表示这些话都是在开玩笑,她不会真的报复在下一代身上。不过,经过这件事,她也真多了一些人生的信心,从此用不着害怕衰老了。

  她能这样说,我多多少少有些欣慰,同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接下来,许可佳解释说她其实没跟玲姐的同事说玲姐的坏话,只是一般性的闲聊,“信不信由你。”她承认还耳环的事有些过份,她非常后悔。说着说着她眼眶湿润了,说她从报纸上看到给星星命名的事后,实在是咽不下那口气,是想过要狠狠报复一下。她觉得,如果那颗星星的名字属于一个比她许可佳还年轻还漂亮的女孩,也许她会想得通些。后来又想到年轻正是自己的本钱,她输得起,玲姐却输不起。这么想一想就决定放一马了,她被自己的决定感动了好几天。

  后来,她知道玲姐出国的申请卡在了她父亲手里,她联合母亲劝父亲放手。说到这里,许可佳对我说,她求父亲放玲姐出国,没别的意思,她当时是真的觉得那个机会难得。后来玲姐还非常感激她。从她接下来的话中,我了解到玲姐到了美国后,给许可佳写了不少信,还在网上长聊过好几次,把我和玲姐认识的经过、中间的反复、玲姐的苦衷差不多都告诉了许可佳。许可佳非常感动。

  许可佳停了停,喝了一口酒,望着我说:“看得出来,玲姐是真的很爱你,为了你好,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可你哪,你干嘛不跟她一起出国?”

  我说:“玲姐不让我去。”

  许可佳哼了一声,说:“我还以为你真的是个大情种呢,原来是这样的!”

  我有点惊愕地望着她,看点看不懂她了。

  许可佳接着说:“有人捆着你了?还是要等着玲姐来求你?我看你是舍不得那个经理的位子吧?是怕去美国吃苦是不是?”

  我心里有些震动,说不出话来。

  我觉得许可佳的眼光抵达了我自己都没看透的地方。跟许可佳交往这么长时间,我还是太不了解她了。一种陌生的东西在我心里滋生,让我感到尴尬和不安。幸好这时候鼓声响起来了,土著婚礼游戏开始,餐厅里很嘈杂,我可以不说话。

  勉强坐了一会儿后,我借口有事,向许可佳告辞。许可佳说她还想坐会儿,我点点头。走到门廊那儿,我感觉她还在看着我,我的心跳得像丛林里的鼓声,我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我走出了门,走到了夜晚的大街上,才把那口气缓缓呼出来。

  就是在这一天晚上,我决定好好想一想我和玲姐到底怎么回事,想一想玲姐和经理这个职位对我意味着什么,想一想人生中什么对我最重要。我觉得,即使不能样样都想清楚,我至少应该把是否出国的事作个了结,不要没完没了地悬在头顶。 差不多整个春天,我一有空,就坐在电脑前回想我跟玲姐交往的过程。每一个地方,每一个细小的瞬间,每一次孤寂中得到的慰藉,都在回忆中闪闪发光……我能看见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伙子慢慢地走在自己的路上,青春在他身上一点一点地流逝,往事在他身上一点一点增加。我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流逝与增加的转换中隐藏着一个神秘的公式,就像时间与空间的转换中隐藏着爱因斯坦的公式。我研究着那个公式,直到发现自己这么干是个糟糕的坏毛病。有什么好多想的呢?玲姐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应该早就是确定无疑的。只有跟玲姐在一起,我的生命才能安宁和完整,才能得到人们常说的那种人生的幸福,这些,都应该早就是确定无疑的。我每次花很长时间想来想去,最后都是总结归总结,行动归行动。想得太多了,我总有一天会丧失行动的能力。

  尽管玲姐极力反对我辞职,我还是辞了职,不到三个月就办好了去美国的签证手续。在办手续的那些日子里,我差不多每天都要往电脑里敲一些字,或者把以前写的一些段落整理一下。我觉得纪念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就是完整地写下来,不让它被尘埃湮没。我觉得我应该把我写的这个长长的故事献给玲姐,让她做第一个读者,让她完整地了解我的心。

  但愿这一切能打动她,让她接受我。


第十部分(2)
乐小天

  现在,我坐在飞机上,给这个故事写一个结局。有一句话很多人都知道:“结局即开始。”这句话,在我即将踏上美国大陆的时候,更是准确无比。春天快束了,一段漫长的回想快结束了,用不了几个小时,一段新的故事应该开始了。

  我不知道未来的命运如何。


  我的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我的手指搁在键盘上,努力触摸一个个白天和夜晚。飞机正在月亮边飞行,机翼下的大海像光滑的玻璃屋顶,眩窗外闪烁着星空的密语,血管中流淌着记忆的密码。正在回想的故事被一个美国空中小姐打断了一下,她送来一床毛毯,让我盖在膝盖上,并祝我好梦。我对她说了声谢谢。

  这时候有人祝我好梦,真是太好了。我需要一个好梦。我需要有人祝福。

  我蓦然想起许可佳还没有祝福过我。几个小时前,许可佳、阿伍、粘糊小妹在机场为我送行,我们每个人都说了不少话,可我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或者我想听的话没有听见。现在,我才想起当时心神不定的原因之一,是我非常希望得到许可佳的祝福,同时把我的祝福送给许可佳。我很清楚从此一别,彼此很可能再也不会见面。

  阿伍和粘糊小妹说起祝福的话来,倒是非常慷慨。特别是粘糊小妹,她强忍着悲愤,微笑着把大量祝福的话送给我。我知道粘糊小妹有理由悲愤。阿伍的老毛病又犯了,他一见许可佳,就对许可佳热呼得要命,对粘糊小妹非常冷淡。虽然许可佳对阿伍冷谈而有礼貌,但阿伍毫不气馁。应该说这件事也是我心神不定的原因之一。我真不希望许可佳和阿伍之间发生什么故事,我总想找个什么机会,向许可佳提醒一下阿伍对女人的态度,但我又不清楚这样提醒是否合适。直到我走过安检门,我也没有拿定主意提醒还是不提醒,时间不多了,还是以后再说吧,我回头跟他们挥手再见。

  走进狭长的通道之前,我又回过头挥了一次手,我看见许可佳朝我一下一下地挥着手中的太阳帽,眼睛里似有泪光闪动。我登上飞机,一闭上眼睛,还能看见许可佳挥动帽子的样子。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能感到我的身体跟飞机一起轻轻抖动,我能感到座椅在挤压我,能感到心跳在加速。两分钟后,我能看到机翼下的北京,像一堆积木在群山与平原之间展开。阳光下,看不见人,看不见汽车,看不见一切活动的东西。只有建筑物本身静静地显示生命存在的痕迹。

  我趴在眩窗边,徒劳地寻找着玲姐曾经住过的居民楼,我曾经住过的居民楼,我们一起学过棋的教学楼,但那些楼与楼混沌莫辨。哪里是我曾经哭泣与欢笑的地方?哪里是我和玲姐的故事上演的场景?一切都混沌莫辨,了无生气,但我知道机翼下的城市里曾有我渺小卑微的生活,像虫蚁一样渺小,像尘埃一样卑微。在那里,我活过,爱过,那些哭泣与欢笑,那些故事的情节与细节,都留在了曾经的北京。

  北京从视野里消失的那一瞬间,我恍恍惚惚看到了棋院的四方形大楼,脑子里突然出现了正式认识玲姐的情景。那一天,我正盘腿坐在常四段办公室的蒲团上打棋谱,门轻轻打开,玲姐带着漂亮的膝盖走过来,周围的空气一圈一圈荡开。玲姐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手,她对我说:“你好,我是陈一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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